李琼看到了前阵的崩溃。



他的眼角猛烈地抽搐了一下,手中的缰绳勒得指节发白。



那三声巨响在他耳膜里还在回荡。



所以那就是天雷。



不。比天雷还可怕。



天雷是扔出去的陶罐,至少你还能看见。



这个东西……隔着两百步。



看不见。躲不掉。



完了。



但李琼没有时间绝望。



“赵旺!中军全部压上!顶住前面!”



赵旺二话不说,猛地调转马头,厉声吼叫着率领五千中军后备队冲了上去。



这五千人是李琼留在最后的杀手锏。



精挑细选的老卒,每一个都是能以一当三的悍将。



然而,他们迎头撞上的,是已经撕碎了蔡州前阵、士气如虹的宁国军主力。



陌刀队在前,长枪阵在后,弩阵从两翼倾泻箭雨。



楚军的后备队接阵,就被这股凶悍至极的冲击力顶得连连后退。



赵旺带着亲卫拼死顶在最前面,横刀砍翻了两个宁国军兵卒,第三刀砍在一个陌刀手的甲片上,虎口震裂,刀差点脱手。



“顶住!直娘贼的给老子顶住——!”



赵旺吼声如雷,但周围的楚军兵卒已经面无人色。



他们的耳朵里还回荡着那三声亘古未有的巨响,眼前又是铁甲如墙的陌刀阵,恐惧压得他们直不起腰来。



五千人的后备队,在不到半盏茶的工夫里,就被宁国军正面碾回了三十步。



就在这时,李琼听到了一种声音。



与战场上的厮杀声不同。



是马蹄声。



是成百上千匹战马同时奔驰的、如同闷雷一般滚过大地的马蹄声。



李琼猛地转头。



左翼。



左翼的侧后方。



尘土飞扬。



一条由骑兵组成的钢铁长龙,从宁国军阵线的侧后方绕出来,沿着一道浅浅的丘陵,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扑楚军左翼的侧后方!



骑兵的横阵铺展极宽。



战马并排冲锋,绵延出去两三里地,犹如一道滚滚而来的黑色浪潮。



马蹄踏碎了焦土,卷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骑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黑脸汉子,穿着一身半旧的明光甲,手中握着一杆丈八长槊。



此人名叫魏虎,魏博牙兵出身。



这人大字不识、不谙客套,但骑术精绝、膂力惊人,一杆长槊使得出神入化。



早年两三年前,袁袭奉刘靖密令,从北方降卒和各路蛮族精壮中挑选善骑之人,以早年随军南下的魏博旧卒为骨干,秘密组建了一支千人骑兵营。



马匹大半是历次作战缴获所得,余者从虔州边境和岭南商路购来,数量有限,千挑万选才凑齐了这一千匹。



袁袭负责筹建调度,而冲锋陷阵的事,他交给了魏虎。



这支骑兵从未在任何战报中出现过。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存在。



直到今天。



袁袭此刻骑在后方一处隆起的土包上,手持令旗,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的冲锋时机。



在他眼中,楚军左翼因为散阵而破绽百出,正是骑兵切入的绝佳良机。



他手中的令旗猛地向前一挥。



“冲——!”



魏虎的长槊平举向前,发出了一声撕裂喉咙的怒吼。



一千骑兵同时夹紧马腹,战马由缓步骤然发力狂奔。



大地在颤抖。蹄声如鼓,一下下砸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楚军左翼的将士们回过头来的时候,看到的是足以让任何人魂飞魄散的一幕。



两三里宽的骑兵横阵,裹着漫天尘土和震天蹄声,直直地朝他们的侧后方压来。



距离五十步时,骑兵们齐齐放下长槊,槊尖如林,寒光闪烁。



左翼的楚军将士们甚至来不及转身列阵。



先是那些站在最外侧的人。



一匹战马以全速撞了上来。数百斤的马体加上骑士的冲击力,将一个楚军刀盾手连人带盾撞飞了出去,像破麻袋一样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



紧接着,长槊刺穿了第二个人的胸膛,贯穿而出。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千骑兵直直地从楚军左翼的侧后方犁了进去。



人仰马翻。



甲碎骨裂。



楚军左翼的阵型原本就因为拉散了间距而阵脚松浮。



骑兵从侧后方切入,阵型在一瞬间被分割成了好几块。



楚军内部的号令传递瞬间断裂。



将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将。



每个人都不知道该往哪跑、该冲哪打。



有些人试图结阵抵抗,但被骑兵一个来回就冲散了。



有些人扭头就跑,却被追上来的骑兵从背后一槊捅翻。



步兵对阵骑兵,胜则小胜,败则涂地。



这是亘古不变的铁律。



骑兵来去如风。



一千骑兵的横阵冲过去再杀回来,不过盏茶工夫。



但这盏茶工夫足以将楚军左翼彻底撕碎。



楚军左翼崩了。



彻底的崩溃。



数千人如潮水般向后涌去,卷着尘土和惊恐的嚎叫,冲散了身后的民夫和辎重队。



溃兵和民夫搅成一团,踩踏声、哭喊声、马嘶声交织在一起,将整个楚军左翼变成了一锅沸腾的滚粥。



左翼的崩溃像倾倒的骨牌一样传导到了中路和右翼。



正面本就摇摇欲坠的楚军中路,听到侧后方传来的溃败声浪,最后一丝战意也被抽干了。



“楚军败了!”



“李琼败了!”



宁国军的将士们爆发出了震天的呼喝声。



然后,排山倒海般的追杀开始了。



一个个宁国军士兵杀红了眼,呐喊着扑向四散奔逃的楚军。



弩矢、长枪、横刀、陌刀,所有的武器都在收割着溃兵的性命。



而追杀最凶悍的,无疑是那一千骑兵。



两条腿怎么可能跑得过四条腿?



魏虎率领骑兵如旋风般在溃兵阵中来回穿梭。



每一次穿梭,都留下一条由尸体铺成的血路。



铁蹄踏碎了无数人的头颅和脊梁。长槊和马刀在溃兵的背脊上劈砍,如屠户宰羊,刀刀不空。



……



李琼看到了一切。



前阵被炮火轰碎。



中军后备顶不住陌刀队的冲压。



左翼被骑兵一击即溃。



右翼也在动摇。



整条战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瓦解。



三万大军,一刻钟之前还是一支能打仗的队伍。



现在只是一群四散奔逃的丧家之犬。



赵旺浑身浴血地策马跑回来。



他的左臂中了一箭,箭杆折断了,箭头还嵌在肉里,血顺着胳膊往下淌,甩出的血珠在马鬃上画出一道道暗红的纹路。



“将军!前面顶不住了!弟兄们……弟兄们全散了!”



李琼闭上了眼睛。



一瞬间的黑暗之后,他睁开双眼,目光中已经没有了一丝犹豫。



打到这个份上,再硬撑下去就不是勇敢,而是愚蠢了。



“传令中军直属部曲,收拢旗号,向北面撤退。”



他的声音冰冷而决断。



赵旺愣了一下:“将军……”



“休得多言!叫辎重队把民夫放开,让他们自己跑!”



李琼咬着牙,又补了一句:“另外——烧营。”



赵旺一怔。



“粮草辎重,一粒米都不给他刘靖留。营帐里的桐油和干草都是战前就堆好的,只消丢几把火把进去便是。”



这是李琼在昨夜推演沙盘时就做好的最坏打算。



他命辅卒在营帐的关键位置预置了桐油浸透的干草捆和木柴堆。



一旦战败,只需几把火把,整座军营便会在顷刻间化为灰烬。



赵旺咬着牙,拨马回去传令。



溃兵、民夫、马匹搅成一锅滚粥,将追兵的视线和路径搅得混乱不堪。



李琼就是利用这混乱的掩护,带着五千中军直属部曲如一条铁蛇般钻入了人潮之中,快速脱离了战场。



身后,楚军大营方向已经升起了冲天的浓烟。



干燥的营帐和预置好的桐油引火物在六月的烈日下本就是极易燃之物,火把一丢,火势呼地就蹿了起来。



数十座营帐、成百车粮秣、堆积如山的军械,全部在烈焰中化为灰烬。



宁国军的骑兵追了五里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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