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靖的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敲,吐出六个满含杀机的字:“围点打援,野战!”



众将心头一震。



“大军明日推进到潭州城外,扎营布阵,大造声势,摆出一副要不惜一切代价强攻的架势。马殷必然惊恐,拼死催促李琼赶路。”



刘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等李琼那三万疲惫之师被催命符逼到潭州城外时,我要在野战中,堂堂正正地击溃李琼的三万精锐!”



“李琼若败,马殷最后的精神支柱就塌了,届时潭州军心必溃,坚城不攻自破!”



堂内众将听得头皮发麻,一股难以抑制的热血直冲脑门。



“节帅英明!愿为节帅效死!”



众将齐齐抱拳,声如洪钟,震得大堂的瓦片簌簌作响。



一场决定江南霸权归属的决死之战,即将在潭州城下,轰然拉开帷幕。



……



鄂州,唐年县。



康博打的这一仗,后来被讲武堂的教习们反复推演了数十遍,每一遍都让人啧啧称奇。



两日前,康博在大云山鹞子口歼灭秦彦晖主力后,敏锐地察觉到岳州水师统帅许德勋必然会分兵东进攻打蒲圻或唐年,以切断宁国军的后路。



于是,康博不顾部下疲惫,率八千精锐连夜拔营,在山道上急行军一天一夜,杀了个回马枪!



什长孙二毛走在队伍中间,觉得自己的两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他参加了大云山的伏击。那一仗打得痛快,



口袋阵把蔡州兵兜了个严严实实,万弩齐发的时候,对面的人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去。



可痛快归痛快,他自己也挨了一刀。



右肩膀上被一个蔡州老卒拿横刀劈了一下,甲片挡住了大半力道,但还是划开了一道口子。



医工给缝了三针,上了金创药,拿布条缠了缠,说:“别使劲,养几天”。



养几天?



仗打完的当天晚上,将军就下令拔营北返。



孙二毛背着盾牌、挎着横刀,在漆黑的山道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右肩上的伤口随着走路的颠簸一抽一抽地疼。



汗水浸进伤口里,像往里头撒盐一样。



但他不敢停。



将军说了,蒲圻有危险,弟兄们在那边等着。



孙二毛不太懂将军那些弯弯绕绕的战术。



什么“围点打援”,什么“声东击西”,听着像市井讲史的嘴里的故事。



他只知道一件事——将军让往哪走,他就往哪走。



大云山那一仗,将军算得死死的。



说伏击就伏击,说收兵就收兵。



连蔡州兵从哪条沟往上爬都提前摸清了。



跟着这样的将军,心里头踏实。



赶到蒲圻城外时,果然,康博的判断印了证。



一支六千人的楚军已经绕道东进,正在猛攻唐年。



康博在蒲圻只歇了一个时辰,便率八千精锐直扑唐年。



孙二毛灌了两口水,把那块啃了一半的胡饼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硬生生咽了下去。



“又要打?”旁边一个新兵问。



“又要打。”



孙二毛把横刀从腰间抽出来,在鞋底上蹭了蹭。



“什长,你不累吗?”



“累。”



孙二毛咧嘴笑了笑,“但楚军更累。他们在攻城,背后没长眼睛。咱们从后头一刀捅进去,他们比咱们更累。”



新兵咽了口唾沫,没再说话。



……



唐年县城。



城头上的“宁”字旗已经被砲石砸断了三面。



残存的一面歪歪斜斜地插在垛口上,旗面被烟火熏得发黑。



楚军的攻势已经持续了一天半。



蔡州老卒轮番攻城。



这帮从淮西打到江南的百战悍卒,论单兵搏杀之凶悍,整个南方恐怕找不出第二支能比肩的。



云梯搭上城墙,翻上来的楚军兵一手横刀一手圆盾,落地便砍,脚跟尚未站稳便已取了守军两条命。



有个蔡州兵被三支弩矢钉在了城墙根下,两支穿透了他的大腿,一支钉在了他的左肩上。他的身子被弩矢钉得动弹不得,背靠着城砖,像一只被钉在案板上的蛤蟆。



可他没死。



他从腰间摸出一柄短匕首,等一个宁国军的刀盾手从垛口探出身子往下看的时候,他反手一掷。



匕首带着旋转的嗡鸣声飞了出去,堪堪擦过那刀盾手的脖子,划开了一道血口。



刀盾手惨叫着缩了回去。



蔡州兵咧嘴笑了一下,嘴角淌着血,然后头一歪,死了。



守将丁有财咬着牙,将仅有的人拆东补西,哪处垛口被撕开便往哪处填人。



随着时间,弩矢射完了,便拆房上的椽子当檑木。



檑木砸光了,便搬磨盘。



到第二日午时,南城一段垛墙被楚军的砲车砸塌了丈余宽的缺口。



蔡州老卒嗷嗷叫着往里涌。



丁有财亲提横刀堵在缺口处,身边十几名亲卫排成一排,拼死往外推。



双方在碎砖烂泥中绞杀了两炷香,守军才堪堪用沙袋和断木封住了豁口。



丁有财退回来的时候,左手小指被一柄横刀削飞了半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断茬处的骨头白森森的,血一股一股地往外冒。



“直娘贼。”



他骂了一声,拿布条死死缠住断指,牙一咬,缠了三圈,打了个死结。



旁边的亲卫脸都白了:“将军,要不要让医工……”



“医工留给比俺伤更重的弟兄。”



丁有财活动了一下左手,那半截断指的位置空荡荡的,拿什么都使不上劲。



他骂了第二句:“以后连盾牌都他娘的端不平了。”



城外的楚军正在重整队列,准备发起新一轮强攻。



丁有财握着横刀,刀柄上全是他自己的血。



他朝城外望去,眼神里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凶狠。



“来啊。”



就在这时——



城外的楚军后阵,忽然传来了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铛铛铛——!”



没有提前列阵,没有多余的赘言。



康博骑在马背上,横刀前指,宁国军精锐分作三路,直接从楚军毫无防备的后背狠狠扎了进去!



孙二毛跑在第二排。



他的右肩在跑动中疼得钻心,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前面的刀盾手已经撞上了楚军的后阵。



金铁交鸣声、惨叫声、骨头碎裂的闷响混成一片。



一个蔡州兵转过身来,眼睛里全是惊恐。



他刚才还在攻城,背后突然杀出了敌人,连甲都没穿齐。他举起横刀就砍。



孙二毛侧身一避,横刀从他左耳旁呼啸而过。



他反手一刀,劈在了那人的臂弯上。



蔡州兵惨叫一声,横刀脱手。



可这人没倒。



他一头撞了过来,像头野猪。



孙二毛被撞得倒退两步,脚下一滑,差点跌倒。



他咬着牙站稳,拿盾牌猛地砸了过去。



盾牌的铁边砸在那人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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