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郁走出书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沿着回廊慢慢走着,脚步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廊外的庭院里,几株老槐树在暮色中投下巨大的阴影。



有蝉在树上不知疲倦地叫着,“知了、知了”,聒噪得人心烦。



高郁在廊柱旁站住了。



他抬起头,望着北方的夜空。



星子稀稀落落的,被暑气蒸出来的薄云遮了大半。



大王的计划,从军事角度看,无可挑剔。



先打软的,再收硬的,最后合围。



层层递进,步步为营。



算得上一套漂亮的逆转乾坤之策。



可高郁心里有一根刺,始终拔不出来。



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时间。



张佶打岭南、灭卢光稠、再北上驰援潭州,这一套连环杀招打下来,最快也要一个多月。



而刘靖呢?



从醴陵到潭州,二百里平路。



高郁闭上眼睛,在脑子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宁国军翻过大屏山,在醴陵修整一两日。



然后轻装西进。



以刘靖那种不要命的行军速度,三天之内便能兵临潭州城下。



三天。



守军堪堪才多少人?



就算加上临时征发的青壮……够吗?



够守多久?



高郁想到了一件事。



宁国军的“天雷”。



他没有亲眼见过那东西。



但李唐的军报里写得很清楚。



声如霹雳,落地炸裂,十步之内碎片横飞,血肉模糊。



如果刘靖把那东西搬到潭州城下……



高郁的手无意识地攥住了廊柱。



指甲陷进了木头里。



“大王的计策……没有错。”



他低声自语。



“可若是那个姓刘的小子,比咱们所有人都想象的更快呢?”



蝉还在叫。



“知了、知了。”



高郁松开了手。整了整袍袖,朝城墙的方向走去。



不管怎样,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



傍晚时分,醴陵县衙后院。



庄三儿是被一阵隐约的说笑声给吵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天色已经擦黑。



浑身上下的刀口因为药力的发散,正像有一万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又痒又疼。



他撑着硬木板床坐起身,脑子里还有些发蒙,但当他听清前堂传来的那个熟悉声音时,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节帅到了!



庄三儿连破烂的内衬都顾不上披,光着膀子,露出一身裹得像粽子般的渗血麻布条,拖着步子便往前堂走去。



刚跨过门槛,就见大堂内灯火通明。



刘靖身上那套半旧的轻甲还没卸,甲片缝隙里嵌着的黑泥都干结了。



草鞋倒是换下来了,脚边搁着一双干净的皮靴,但他还没来得及穿,就这么光着脚踩在青砖上,正端着一碗凉茶,与一旁的李松、刘七等人说着话。



“见过节帅!”



庄三儿眼眶一热,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



行完礼,他霍然站起身,毫不客气地抬起右脚,一脚踹在旁边刘七的小腿肚子上。



不重,但结结实实。



“俺今早怎么交代的?节帅到了叫醒俺!你耳朵塞驴毛了?让节帅在这干等俺一个粗夯军汉,你长了几个脑袋?”



刘七一个趔趄,苦着脸站稳,也不敢还嘴。



“不怪他。”



刘靖放下茶碗,亲自上前扶住庄三儿的手臂,目光在他那满身狰狞的伤布上扫过,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是我吩咐的,让你多睡一会儿。这段时日,你和底下的弟兄们……辛苦了。”



“算不得辛苦!”



庄三儿满不在乎地一咧嘴,露出沾着血丝的白牙。



“这帮楚军也就是看着凶,其实骨头脆得很,俺一刀下去能砍翻两个!”



刘靖拍了拍他那完好的右肩,语气转为不容置疑的沉稳:“你与麾下活下来的弟兄,留在醴陵好好养伤。接下来的仗,交给本帅来打。”



庄三儿脸上的笑容当即就僵住了。



“节帅!”



他猛地往前迈了一大步,因为动作太猛扯动了伤口,疼得嘴角直抽搐,嗓门却一下子拔高了:“俺这算哪门子伤?皮外伤!”



“随军医工给敷了金创药,过两日就能结痂!”



“您让俺在后头歇着看戏,那您还不如现在就一刀捅死俺痛快!”



刘靖看着庄三儿那双熠熠放光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他太了解这个跟着自己一路尸山血海杀出来的悍将了。



“罢了。”



刘靖无奈地叹了口气。



“随大军一起走。但有一条军令你必须听——伤没养好之前,不许冲在先登跳荡的阵列中。”



“得令!”



庄三儿如蒙大赦,转怒为喜。



一阵寒暄过后,大堂内的气氛重归肃杀。



两名亲卫合力抬来一张巨大的绢帛湘地舆图,铺在宽大的案几上,真正的军议正式开始。



“节帅!”



庄三儿用粗糙的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戳。



“岳州、衡州这两处至今没有一兵一卒的援军过来,说明康博与季仲两位将军按您的定计,死死拖住了这两州的楚军。”



“眼下李琼的三万主力还在朗州往回赶的路上,潭州兵力极度空虚!趁他病要他命,咱们大军明日一早开拔,一鼓作气,拿下潭州!”



堂下几名校尉听得热血沸腾,纷纷点头附和。



“不可。”



李松却眉头紧锁,立刻出言反驳。



“潭州不比醴陵。它是湘地治所,城高池厚,三面环水,唯有南面可攻。更棘手的是,城内外百姓多达二十余万。”



李松拿起一根木棍,在潭州周围画了个圈:“马殷是蔡州老卒出身,打了一辈子仗,绝非痴儿。”



“他眼下虽然守军不足,可只要他狠下心来施行坚壁清野,砍光城外的树木,把粮草集中固守城内……”



“咱们就算有新造的野战炮,短时间内也绝对啃不下来!”



“强攻坚城,乃兵家大忌,一旦顿兵坚城之下,等李琼回援,咱们就危险了!”



大堂内一时陷入了寂静。



“李松说得有理。”



刘靖站起身,肯定了他的判断。



庄三儿一愣,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不打潭州,那咱们去哪?总不能绕道去打衡州吧?”



刘靖没有说话,他的手指从朗州方向缓缓划向潭州,顺着那条蜿蜒的官道,最终停在了潭州城外约六十里的一处平原上。



“马殷如今最后的底气和仰仗在哪里?”



刘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扫视全场。



没等众人回答,他自己接了下去:“在李琼。”



“在他那三万从朗州拼死回援的精锐身上。只要李琼一到,马殷就有了内外夹击的本钱。”



“所以,咱们的破局之法不在城墙上,而在李琼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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