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甸甸的火药箱,装得死沉的弩矢筐。



还有拆成零件的野战炮。



单是一根炮管,便沉得能压垮数头健骡。



骡子趴窝了,就得找十几个精壮民夫分班轮换着扛。



死沉的铁疙瘩横搁在众人肩膀上走山路,稍微一晃就把人扯得东倒西歪。



天上飘着细雨。



山里头特有的那种毛毛水。



像雾,又像雨。



粘在脸上凉丝丝的,浸在甲片上却往骨头缝里钻。



走了半个时辰,从里到外湿透了。



火药装在密封的牛皮囊里,有专人撑着油伞遮雨。



油伞是刘靖出发前特意从洪州调拨的。



每把伞用桐油浸过三遍,比寻常油纸伞抗水得多。



但也只是“更抗水”。连续下了两天毛毛雨,牛皮囊外层已经开始渗了。



管火药的都头急得嘴角起泡,每隔半个时辰就要停下来检查一遍。



拆开囊口,伸手进去摸。



干的。还是干的。



要是这批火药潮了,比死一千人都糟。



刘靖走在队伍中段。



没有坐轿,没有骑马。



山路太陡,马走不了,轿更别提。



他穿着草鞋,跟士卒一起翻山。



身上披了一件半旧的油布斗篷。



斗篷底下是一身轻甲。甲片磨得发亮,穿久了,布料和甲片之间反复摩擦磨出来的光。



手里拄着一根削了皮的杉木棍子,走山路的时候拄一拄,省些脚力。



李松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背上背着刘靖的舆图囊和兵书匣子,沉得很。但一声没吭。



“节帅。”



李松开口了。



“嗯。”



“前头斥候回来了。大屏山西麓的出口处无异样。李唐的哨线早就被刘七拔干净了,没有补上新的。”



“嗯。”



“另外,辎重队报上来的,后尾的三辆粮车陷在了拗口那段泥路里,拉不出来了。辎重都头请示,是就地卸粮、弃车?还是等天晴了再来拖?”



“弃了。”



刘靖头也不回。



“粮食分给前后的弟兄扛着。车不要了。”



李松应了一声,朝后头的传令卒打了个手势。



走了一会儿。



李松又开口了。



“节帅,庄三儿的军报到了。”



刘靖的脚步顿了一下。



“念。”



李松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绢纸。



纸面上溅了几滴雨水,墨迹洇开了一点,但还认得出来。



他压着嗓子念。



“禀节帅。城在。弩矢将尽。伏远弩矢余不足五百支。擘张弩矢一千二百余支。滚石擂木俱耗尽。雷震子未动,尚余六百九十余枚。”



“数日以来,累计阵亡一千一百四十七人。重伤四百余。在册可战之兵,约二千八百余。”



“楚军攻势日烈。壕洞两处被掘穿,巷战不断。”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请节帅速至。”



城在人在!



城亡人亡……



李松念完,安静地把绢纸折好,塞回了怀里。



刘靖没有回头。



他继续走。



走了约莫一炷香。



队伍经过了一处山脊的豁口。



豁口两侧是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的矮松,从这里可以看到西面的山谷。



谷底有一条溪涧,水声潺潺。



刘靖在豁口处停下了。



转过身。



“传令。”



李松立刻竖起了耳朵。



“辎重车全拆了。”



李松一愣。



“所有的辎重车。凡是还能拆的,全拆。木板和车轮就地丢弃。粮草只带三日份,多余的就地掩埋,挖深些,盖上泥和落叶。”



李松张了张嘴。



“野战炮拆成最小单元。炮管让精壮民夫十六人一组轮换扛。炮架绑在骡子背上。火药分装到每个都头身上,每人背二十斤。”



顿了顿。



“云梯、冲车、砲车的预制件,全扔。”



这一下李松忍不住了。



“节帅!这些攻城器械在洪州造了大半年……”



“庄三儿像钉子一样,扎在楚军的心口上整整八天。城还在。”



刘靖的语气平淡。



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



“本帅只需要人和炮。到了醴陵城外,打的是野战,不是攻城。这些器械用不着。”



他抬眼望了一眼前方的山路。



“传令。全军提速。扔掉一切能扔的东西。只带兵器、干粮和火药。”



想了想,又补了两道令。



“令刘七统率前锋营。五千轻装步卒即刻脱离大队,不带辎重,只携三日干粮和兵器,今夜起全速翻山。”



“刘七对大屏山的路径最熟,让他带弟兄们走他自己踩过的那条路。务必在明日早上之前抵达大屏山西麓,赶到醴陵城东接应庄三儿。”



“本帅率大队随后,明日日落之前翻过大屏山。”



李松咽了口唾沫。



前锋营五千人轻装急行,连夜翻山,不等大部队。



而大部队也要在一天之内走完原本需要一天半的路程。



两万八千人连夜急行军。



“再传一道令。给庄三儿送个信。就说本帅明日便到。让他再撑一夜。”



“是!”



李松抱拳,转身去传令了。



刘靖立在山脊豁口处。



细雨落在油布斗篷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从斗篷底下掏出了那张绢帛舆图。在细雨中展开。



舆图上画满了墨线和红圈。



醴陵。潭州。朗州。岳州。衡州。郴州。



六个点。



六条线。



目光从醴陵移到潭州。



两点之间的径直相距不到二百里。



“马殷一定会召李琼回来。”



“三万精锐是他压箱底的家当。四面起火的情况下,不可能不回防。”



手指在舆图上从武陵划向潭州。



“李琼从武陵撤军。三万人走四百里山路。”



“李琼围了武陵大半个月,打得雷彦恭龟缩不出。忽然一纸军令,全军拔营就走。”



手指在武陵上方画了一个圈。



“三万人的大军在山路上拖出十几里长,蛮兵也应该不会放弃这个机会,从林子里窜出来咬一口就跑。”



“一天被咬上回,行军速度少说慢上三成。”



指甲在舆图上划了一道线。从武陵到潭州。



“四百里。被拖着走。加上整编收拢。”



“时间,够了。”



转过身,继续朝山路走去。



身后,两万八千人的队伍开始提速了。



辎重车正在被拆。



木板和车轮被丢在了路边。



粮袋被分到了每个十人队的肩膀上。



炮管从骡子背上卸下来,扛上了民夫的肩头。



十六个精壮汉子分作两班轮换,把那根八百斤的铁管架在肩膀上,咬着牙往前走。



……



此后数个时辰,全军不眠不休,沿着斥候劈出的山径急行。



一个叫石头的年轻民夫走在八人扛炮管的队列第七个位置。



石头今年十七。



洪州人。第一次出远门。



第一次翻山。他爹是章江边上的鱼贩子,他娘在码头上替人浆洗衣裳。



征发民夫的告示贴出来的那天,他爹在灶台边上蹲了半宿,最后拍了拍膝盖站起来,说了句“去吧,给官爷扛完东西就回来,家里等你吃鱼”。



鱼的味道他已经快忘了。



现在他鼻子里只有铁锈味和汗臭味。



铁管搁在肩膀上,硌得锁骨生疼。



走了两个时辰,左肩膀肿了,换右肩。



右肩走了一个时辰也肿了,只好再换回来。



肿上加肿。



前面第三个位置的人脚底打滑了。



整根铁管霎时往前倾,石头的肩膀被猛地压了一下,膝盖差点跪到地上。



八个人一起嚎叫着稳住了。



稳住之后谁也没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喘气声。



管火药的都头又停下来检查牛皮囊了。



石头趁这个空当把炮管放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揉了揉被磨破皮的肩膀。



肩头的皮已经破了两层,露出嫩红的肉,碰一下就疼得倒吸凉气。



旁边一个老民夫递过来一块碎布。



“垫着。”



石头接过来,叠了两层塞在肩膀和铁管之间。



好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你说这铁管子是做什么使的?”



石头忍不住问了一句。



老民夫瞪了他一眼。



“别问。扛就是了。”



石头不敢再问了。



前方的路越来越陡,细雨又开始飘了。



碎石路面变成了泥浆,每走一步,草鞋都陷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啵”的一声,带出一坨黑泥。



走三步,鞋就重了一斤。



刘七带着前锋营的五千人从队伍旁边超了过去。



他们走得飞快。



经过石头身边的时候,有个前锋兵卒朝他咧嘴笑了一下。



牙白得很,年纪跟他差不多大。



石头还没来得及笑回去,那人已经消失在前方的雨雾里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后方。



队伍在山道上弯弯曲曲地拖着,看不到尾。



雨雾中,那些扛着粮袋、背着火药包的人影,像是一条缓慢蠕动的灰色长虫,从山的这一边爬向那一边。



不远处,节帅走在队伍中间。



穿着草鞋,披着旧斗篷,跟他们一样在泥里踩。



石头之前听征发他们的军吏说过,节帅是能骑马坐轿的人。



可他偏不。



他走在最烂的路上,跟最普通的兵卒民夫走一样的路。



石头不太懂这意味着什么。



但他觉得,跟着这样的人翻山,死不了。



他转回头,把碎布又塞了塞紧,弯腰扛起了铁管。



前面的人已经起步了。



“走了。”



老民夫拍了拍他的后背。



八个人重新架起铁管,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雨又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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