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兵嘶吼。



第三个楚军兵没走正面。



他手脚并用地从沙袋墙的上沿翻了过来。



速度快得出奇,他显然已经钻过好几回这样的洞了。



周五看见了他的脸。



隔着不到两尺。



一张年轻的脸。



比周五还年轻。嘴唇干裂,面颊上糊着泥和血,眼白里布满了血丝。



周五看清了他眼睛里的东西。



不是恨。不是怒。



是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的的求生欲。



跟自己一模一样。



这个念头在周五脑子里闪了一下,短到还没来得及展开就被身体的本能覆盖了。



斫刀挥出去。



空间太窄,刀砍不开。



刀刃侧着劈在了那人的披膊上,“铛”的一声闷响。震得周五的手腕发麻。



那人摔在了沙袋墙内侧的泥地上,还没站稳,就扑了上来。



他手里攥着一柄短匕首,朝周五的面门刺了过来。



周五侧头。



匕首擦着他的耳朵扎进了身后的夯土墙里,带出一撮碎土。



两个人摔在了泥地上。



在这种空间里,任何招式都没有意义,只有最原始的绞杀。



那人压在周五身上,膝盖顶着他的小腹。



周五的斫刀被压在背下,抽不出来。



他用左手死死掐住了对方的喉咙。



手指陷进了对方颈侧的肉里,对方的脸涨成了暗紫色,嘴张着,发出“嗬嗬”的声音。



可那人也没松手。



匕首从土墙上拔了出来,反手朝下扎。



周五拧了一下身子。匕首扎在了他的左肩甲片上。



甲片挡住了,但力道太大,甲片往肉里挤了进去,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他咬着牙,右手从腰间摸到了短匕首。



这是什长留下来的。



什长死后,周五一直揣在腰间。



匕首柄上缠的皮绳已经被汗浸得发软了。



他攥住匕首,往那人的肋缝里捅了进去。



第一刀。



对方的身体猛地一僵。



第二刀。



对方攥着匕首的手松了。



第三刀。



身子软下来了。



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了周五胸口上。沉得他喘不过气。



“推开……帮我推开……”



周五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身旁的弟兄伸手把尸体拽了过去。



周五从泥地上坐起来。



浑身都在抖。



手上、脸上、甲片上,全是血。



分不清是谁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听什么都像隔了一层水。鼻腔里全是铁锈味。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匕首。



什长的匕首。



刀刃上挂着一缕暗红色的肉丝。



周五张了张嘴,想吐。



没吐出来。胃里是空的。



早上那块干饼消化干净了。



又有脚步声从洞口传来了。



“又来了。”



前面的枪兵吼了一声。



周五把匕首在裤腿上蹭了两下,重新攥紧。



蹲回了沙袋墙后面。



……



他不知道在壕洞里蹲了多久。



换防的人来了之后,他从洞口内侧爬了出来。



阳光扑面。



白得刺眼。



他眯着眼站在城墙根下,好一会儿才适应了光线。



浑身上下分不清哪些血是自己的。



左肩的甲片被匕首顶进了肉里,现在那块甲片还嵌着,不敢动。一碰就钻心地疼。



他靠在碎砖墙后面,啃着一块干饼。



饼硬得硌牙。嚼了两口,嘴里全是粗糙的面渣子,刮得牙龈生疼。



他忽然发现自己在笑。



不知道笑什么。



可能是因为还活着。



可能是因为太累了。



旷野那边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周五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趴在垛口上,朝城外望去。



一骑快马从东面的官道上飞驰而来。



马蹄溅起的黄土扬成了一条长长的尘带。



那人浑身风尘仆仆,衣甲上沾满了黄灰。



马冲进楚军大营的时候差点撞翻了辕门旁边的拒马。



他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跌倒。



稳了稳,朝掩棚的方向跑了过去。



隔着太远,周五听不见他说了什么。



但他看见掩棚底下几名将校围在一起。



有人在激烈地比划着什么,有人转过身朝四周张望。



号角响了。



不是攻城的号角。



是收兵。



“呜——”



低沉的,拖着长长尾音的号角声。



紧接着,金锣炸响。



铛铛铛!铛铛铛铛!!!



收兵!



城下的动静瞬间变了。



那些正在攀爬云梯的楚军兵卒,动作停了一瞬,开始往下爬。



云梯上的人连滚带爬地往下跳。墙洞里的人倒着往外缩。



城墙根下的民夫扔掉了铁钁,转身就跑。



楚军在后撤。



旗帜倒了,号角声断了。



……



掩棚底下。



斥候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嗓子已经喊劈了。



但那几个字仍然清晰到像刻在了在场每个人的耳膜上。



“禀将军!宁国军前军已越过大屏山!先头部队约莫五千人,距醴陵不足六十里!后头还有大队人马与辎重,正源源不断翻山而来!”



宁国军的大军到了。



这个消息像一座山,砸碎了军中仅存的信念。



李唐闭了闭眼。



右手攥住了粮袋上的一根麻绳。攥了很久。



松开。



“撤军。”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铛铛铛——!



金锣炸响。



……



城头上。



“撤了?!楚军撤了?!”



不知是谁喊了第一声。



声音从南城垛墙上炸开来,顺着城头往东、往西传了过去。



“楚军退了!!”



“收兵了!”



周五趴在垛口上,看着城下潮水般退去的楚军。



他只觉得全身都疼。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什么都不想。



只是觉得活着。



还活着。



……



城楼上。



庄三儿站在垛口边。



他往城外看了好一阵子。



楚军退得急。



但后队部伍未散,仍在维持秩序,旗帜虽乱,但未倒。



不是被打崩了。



是有更大的事逼得他们退。



庄三儿握着斫刀的手,慢慢松开了。



一旁的校尉满脸疑惑。



“将军,这帮人疯狗一样日夜不停猛攻了这么多天,怎么说退就退了?”



庄三儿抬起头。



那张被血污和灰尘糊得几乎认不出来的黑脸上,忽然浮起了一抹笑。



“节帅来了。”



仅仅四个字。



不高,不亢。



像是说一件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



可这四个字从城楼上传出去之后,城头上的动静便变了。



有人先是一愣。



有人吼了一声:“节帅来了!”



第二个人。第三个。第四个。



“节帅来了!!!”



声音像是点燃了一根引线。从南城楼蔓延到东城墙,又从东城墙传到北城门。



那些瘫坐在城砖上的、靠在垛口后面喘气的、低头给伤口缠布条的——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有人笑了。笑得涕泪横流。



有人拿拳头锤着城砖,嗷嗷叫。



周五靠在碎砖墙后面,听到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嘴角也往上翘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手边那柄卷了刃的斫刀。



他活下来了。



庄三儿在城楼上站了一会儿。笑容收了回去。



他转过身,扫了一眼身旁的校尉们。



“笑过了?”



“笑过了就把脸收一收。”



朝西面一指。楚军撤退的方向。



“切莫大意松懈。楚军退而不乱,许是杀个回马枪。城防不撤,值哨不换,伤员轮替照旧。”



“等亲眼见着了节帅的大纛,再他娘的笑也不迟。”



一众校尉收了笑容。



“得令!”



齐齐抱拳。



庄三儿转回身,朝城外望了一眼。



远处,楚军的旗帜和烟尘正在缓缓向西退去,像一条受了惊的灰色长蛇,慢慢蜷缩着缩进了山坳的阴影里。



他的目光越过楚军消失的方向,望向东面。



大屏山方向。



“节帅。”



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俺把城守住了。”



……



大屏山。



罗霄山脉东段。



两万八千人的队伍拖在大屏山的山道上,前后绵延了将近十里。



说是山道,其实只是先头部队拿斧头和柴刀从林子里硬砍出来的一条“路”。



路面是碎石和树根交错的烂泥,宽度勉强容一辆辎重车通过。



车轮碾在湿滑的碎石上,每走十步就陷一回。



陷了就得停下来,七八个人一起推。



推出来了,走十步,又陷了。



骡马更惨。



驮着几百斤重的辎重箱,蹄子在泥浆里打滑,走几步就跌一跤。



跌了就不肯起了。



任凭牵马的民夫怎么抽打吆喝,它就趴在泥里打响鼻,一动不动。



民夫们只好卸了驮子,人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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