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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与车之间挂着绊索,防止夜间有人或畜闯进来。



骡马在旁边的树干上拴了一排,低头啃着路边的野草,偶尔打个响鼻。



营中不许生火。



这是刘靖下的死令。



山中树木太密,夜间若起火,浓烟顺着山风一飘,几十里外都能看见。



虽说楚军在大屏山这一带的哨子已经被拔干净了,但谁也不知道山里还有没有别的眼线。



猎户、药农、樵夫。



任何一点走漏的风声,都可能让这条巨蟒死在半路上。



所以,两万八千人憋在漆黑的山谷里,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干粮充饥,山涧取水。



将就着过。



帅帐扎在半坡的一块石台上。



说是帅帐,不过是两根杉木杆子撑起一张油布,三面用绳索拉住,拴在旁边的老松树干上。



油布围得严严实实,连条缝都没留。



地上铺了一层干草,干草上面是一张窄窄的行军卧榻。



—条短腿架着一块杉木板子,上头铺了张旧毡。



帅帐里点着一盏油灯。



灯焰被风吹得忽左忽右,在油布顶棚上映出一团晃晃荡荡的暗影。



亏得三面油布围得密不透风,灯光漏不出去。



刘靖坐在行军榻沿上,一条腿盘着,另一条腿垂在榻边,靴子踩在铺满干草的地面上。



他手里捏着那张羊皮舆图。



舆图上密密麻麻标着各种符号。



有些是出发前就画好的,有些是这三天来随时补充的。



炭条画的线歪歪扭扭,但每一条都指向一个明确的方位。



大屏山的地形,此刻全在这张图上。



哪段路能走车,哪段路只能走人,哪处溪涧能取水,哪处崖壁下面有天然的避风洞。



三天来每一处踏勘过的地点,斥候们都往回报了,他一一标注在图上。



帐外传来脚步声。



帐帘掀开了一角。



走进来的是李松。



李松是玄山都的左指挥使,与右指挥使狗子一左一右,算是刘靖最近身的两把刀。



他进了帐,先四下扫了一眼。



确认帐内只有刘靖一人之后,才叉手行礼。



“禀节帅,探子已经全部放出去了。大屏山前后三十里范围内的山口、隘道和水源点,每一处都安排了两到三名暗哨。若有楚军斥候靠近,第一时间回报。”



刘靖抬了抬手。



“坐。”



李松在榻对面的一块青石上坐了下来。



这块石头大约是他进帐前就搁好了的。



在野外扎营时,他习惯给主帐内备一块干净的坐石。



坐下之后,李松的面上掠过一丝按捺不住的兴奋。



“节帅,算算时间,季将军和康将军他们应该已经动手了。”



他搓了搓巴掌。



“也不知马殷那老贼,此刻是何表情。”



刘靖抬起头,淡淡看了他一眼。



嘴角微微弯了弯,不算笑,但有了几分意思。



“马殷不是钟传。”



他的声音不高,在山谷夜风的呜咽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此人好歹是追随秦宗权从中原一刀一枪杀出来的,行事虽有时偏执,但真到了生死关头,不会犯拖泥带水的错。”



他低头看了看舆图上“潭州”二字的位置,手指敲了两下。



“不出意外,让李琼撤军的军令,此刻已经从潭州送出了。”



李松的兴奋劲退了一些。



他皱了皱眉头。



“三万人。”



说的是李琼那支北伐朗州的主力。



“李琼手底下那三万人,可都是武安军最能打的精锐。若他赶回了潭州……”



李松没把后面的话说完。



但意思很明白,那可就不好办了。



三万人回了潭州,加上潭州周边各城零散的守兵,马殷手头能调集的兵力最少也有四五万。



即便宁国军四路合围,在兵力上也不占压倒性的优势。



更何况,李琼此人在武安军中的地位,约莫等同于季仲在宁国军中的分量。



狠角色。



刘靖把舆图卷起来,塞进了牛皮筒里。



他站起身,走到帐帘前。



掀开油布的一角。



帐外的山夜漆黑如墨。



只有远处的松涛声。



风从山脊那边翻过来,将满坡的松针吹得“簌簌”作响。



偶尔有夜鸟在林间尖叫一声,旋即又沉入寂静。



营地里没有火光。



两万八千人的气息汇在一起,在黑暗中形成一种极低极沉的嗡鸣。



像是整座山都在轻轻地呼吸。



刘靖站在帐帘前,望着那片沉沉的夜色。



“李琼是很能打。”



他说。



声音平淡。



“可他回得来吗?”



李松一怔。



刘靖转过身来。



油灯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将他的五官勾勒出一道锐利的明暗分界线。



“从收到军令到拔营撤退,整编造册、收拢辎重、安排断后,至少耗去两日。从朗州武陵走陆路回潭州,急行军最快也要五六天。加在一起,李琼赶到潭州城下,最少要七八天之后。”



他竖起一根手指。



“而康博的北路军已经拿下了蒲圻和唐年。昌江一围,岳州的兵力便被钉死在原地,抽不出手去接应李琼走洞庭湖水路南归。”



再竖一根。



“雷彦恭虽被打残了,可他不是傻子。李琼一撤,他难保不追咬一口。光是应付这只咬裤腿的狗,李琼就得分出兵来殿后。”



第三根。



“七八天。足够了。”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李松盯着看了两息才确认是在笑。



“兵贵神速。等到李琼率军赶回来——已经晚了。”



李松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想夸些什么,但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似乎眼前的男人,将一切算的清清楚楚。



刘靖走回行军榻边,弯腰从塌下的皮囊里掏出一块硬饼。



他掰下一块,扔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了起来。



“去歇着罢。”



他冲李松摆了摆手。



“明日还有三十里山路。三十里之后,便是下坡。”



李松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帅帐里又只剩下刘靖一个人。



他嚼着硬饼,视线落在帐帘外那一小片被油灯光映出的地面上。



干草。碎石。松针。



再远处,是无底的黑暗。



黑暗的那一头,是醴陵。



醴陵的那一头,是潭州。



潭州的那一头,是整个湖南。



是天下版图上,他即将吞下的那一大块。



刘靖将最后一口硬饼咽了下去。



然后他吹灭了油灯。



帅帐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可黑暗中,有一双眼睛。



在黑暗中,它们仿佛比刚刚的油灯更亮。(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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