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李唐十日内夺不回醴陵……



刘靖的大军越过罗霄山,长驱直入潭州平原。



潭州城中,眼下的驻军已经被他悉数拨给了李唐。



也就是说,此刻潭州城内的正规军,几乎抽空了。



马殷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想起了之前在对高郁说的那句话。



“再等等。”



再等等。



多么可笑。



他等来了什么?



等来了四面烽火。



“传本王令。”



马殷拍案而起。



酒壶被他袖子带翻了,酒水在檀木案面上淌成一小洼,浸湿了郴州司马那封歪歪扭扭的告急文书。



没人去擦。



“命李琼即刻撤军,回防潭州。不得拖延!”



这道军令出口的时候,马殷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嘶哑的痛意。



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像是在割自己身上的肉。



朗州。



龙阳已克。



汉寿已破。



武陵郡城就在眼前。



雷彦恭的老巢,再有旬日便可攻下。



五年。



他忍了五年的刺,眼看着就要拔掉了。



这个时候撤?



可不撤又能怎样?



马殷不是蠢人。



他心里清楚得很,朗州再重要,也重要不过潭州。



潭州是他的根。



根断了,旁枝末节的花花草草再茂盛也是白搭。



闻言,马賨和高郁几乎同时松了口气。



大王到底是理智的。



刚愎了一回,但没有刚愎到底。



等到李琼率领三万精锐归来,便能稳住局势。



刘靖纵使四路合围,总共也就那些人。



只要李琼回来,潭州便不至于无兵可守。



高郁低头抱拳:“大王英明。”



马殷没有理他。



他提笔写下了给李唐的手令。



笔锋极重。



“本王只给你十日。十日之内夺不回醴陵——提头来见。”



写完,吹干墨迹,塞入竹筒,封蜡。



“星火急递。送到醴陵前线。”



一名亲卫飞奔而出。



马殷没有坐下。



他转过身,面朝侧壁上那幅已经被他盯了无数遍的湖南舆图。



从潭州出发,向南划。



衡州。



再往南。



郴州。



再往南。



连州。道州。



那是湖南最南端的地盘了。翻过南岭,便是岭南刘隐的地界。



姚彦章在信中提到的那个顾虑,此刻像一根鱼刺卡在了马殷的嗓子眼里。



刘隐。



那个自称“汉室宗亲”的岭南节度使。



这些年来,马殷跟刘隐的关系已经不能说是坏了,而是仇怨已深,无从化解。



两家隔着南岭,各有各的地盘。



偶尔在桂州、连州一带有些磕碰,大大小小大了不下百余丈。虽说算起来只是小打小闹,但这不代表刘隐是个安分的人。



此人在岭南经营多年,明面上恭顺大梁,暗地里自立为王。



手底下养着两万余正规兵马,加上各州团练乡勇,凑一凑也有四五万之众。



如果刘靖跟刘隐之间有什么暗盘交易……



如果刘隐选在这个时候从南岭翻过来,一头扎进郴州、连州……



马殷不由打了个寒噤,后脊一阵发凉。



一旦那样,他将陷入五面受敌的困境。



东面——醴陵、茶陵。



南面——郴州、卢光稠。



北面——岳州。



西南——若刘隐出兵,连州、道州同时糜烂。



西北——朗州的雷彦恭虽然被李琼打残了,可一旦李琼撤军,这只耗子难保不趁机反咬一口。



马殷胸口发紧。



他从案面上抓起最后一张空白绢纸。



“命张佶!”



他顿了顿。



张佶是镇守连州、道州一线的老将。



此人虽年事已高,但胜在老成持重,行事谨慎本分,守城绝无差池。



“命张佶盯紧岭南刘隐,有任何风吹草动,即时上报。另,连州、道州各城守军一律进入战备,加固城防,严禁擅自出战。”



写完。蜡封。送出。



马殷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又长又沉。



堂中安静了一瞬。



“刘靖此子……”



马殷的声音低沉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



“果然不可小觑。”



他转过身,走到侧壁前,伸手在舆图上重重拍了一下。



掌风扇得舆图边角抖了抖。



“一出手便是狂风骤浪。”



他说。



“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马賨站在他身后,没有接话。



高郁也没有。



自从马殷入主湖南以来,他打过的仗不少。



但从来没有哪一次,是被人从四个方向同时按着脑袋往桌面上摁的。



这种感觉,让这个凭一股蛮劲打出湖南基业的枭雄极不舒服。



“退下罢。”



马殷挥了挥手。



马賨和高郁对视一眼,躬身退出了武德堂。



堂中又只剩下马殷一个人了。



他盯着舆图,盯了很久。



直到烛火燃尽,蜡泪淌满了铜烛台。



是夜。



罗霄山脉。



大屏山西坡。



群山在夜色中沉默如兽。



没有月亮。



云层太厚了,将月辉遮得严严实实。



天地间只剩下一种浑沌的墨色,深浅不一地涂抹在山峦、密林和谷涧的轮廓上。



山间的风带着松脂与苔藓的气息,凉飕飕地灌进谷底。



白日里闷热得像蒸笼的山路,入了夜便冷了下来。



温差极大。中衣被汗水泡透的兵卒们打着寒噤,恨不得把身上那件铁叶皮甲裹得再紧些。



虽说披甲行军是受罪,可到了这等山野夜寒的时候,甲片贴着中衣倒生出几分温吞的暖意。



大军已在山中行了三日。



两万八千步骑,加上三万民夫和绵延数里的辎重车队,像一条拖着粗重尾巴的巨蟒,蜿蜒在大屏山的褶皱里。



白天赶路。



夜里扎营。



说是扎营,其实连个像样的营寨都搭不起来。



山路逼仄,两侧全是陡坡碎石,找一块能展开百人的平地都得费半天劲。



大部分兵卒只能在路边就地躺下,拿一卷粗布垫在身底下,头枕着兵器,甲不离身。



辎重车队停在官道上,前后相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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