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州。



蒲圻县。



震天的喊杀声在天穹下来回翻涌,像一口熬了整夜的铁锅,咕嘟咕嘟地冒着血色的泡。



蒲圻是座小城。城墙不过丈余高,夯土包砖,砖缝里长满了杂草和青苔。城头的女墙缺了好些个口子,有的是年久失修坍塌的,有的是方才攻城时被撞车砸出来的。包铁撞木“咚咚咚”地撞了大半个时辰,城门洞里的栎木门板终于裂开了一道臂宽的缝。



但城没有从正面破。



正面是佯攻。



真正要命的,是西面。



宁国军在西城墙搭了十二架云梯。楚军守兵不过两千出头,四面分防之后,西城只剩下四百余人。四百人守一面墙,看着够了。可宁国军的先登兵不是寻常的兵。



第一波上去的三十个人,死了二十二个。



第二波上去的四十个人,死了十五个,但有二十五个立住了阵脚。



二十五个人。



够了。



三面盾拼成铁墙,横刀从盾缝里探出去。弩手蹲在盾墙后面,箭无虚发。这套在讲武堂操练了千百遍的“先登五人阵”,在蒲圻城头上一个接一个地扎下了根。



楚军守将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军校,姓齐名老三,打了大半辈子仗。他亲自提刀上城墙堵口子,砍翻了两个宁国军先登兵。但第三个上来的是个浑身裹着铁甲的悍卒,手里拎着短斧,二话不说连人带盾撞了过来。



老齐的横刀砍在那面铁叶牛皮盾上,震得虎口发麻。还没来得及回刀,短斧已经劈进了他的脖子。



守将一死,城上便乱了。



楚军兵卒打仗靠的是“跟着军将走”。军将没了,脚底下也就没了根。有几个老卒还知道自发聚拢抵抗,但更多的人已经开始往城下跑了。



宁国军精锐源源不断地翻过女墙,沿着城道向两侧碾压。云梯上还在往上爬人,第三波、第四波、第五波。



不到半个时辰,西城墙上的楚军旗帜被扯了下来。



紧接着,一队宁国军从城墙上顺着马道冲进了城内,直奔南城门。门闩被从里面拔开,千斤闸绞起。



城门洞里涌入了黑压压的铁甲步卒。



蒲圻,破了。



……



城外五百步。



一座用新土垒起来的黄土高台上。



康博站在台顶,默默看着远处的城池。



此刻,那双眼睛正盯着蒲圻城头上渐渐竖起来的宁国军黑底赤边战旗。



城门洞里涌出了一骑传令兵,朝高台这边策马疾驰。马蹄带起的黄土扬了老高。



传令兵在台下勒住马,仰头高喊。



“禀将军!蒲圻城已破!守将齐老三阵亡,余部一千四百余人投降!”



“我军折损如何?”



“阵亡一百七十三,伤二百九十余。先登营折损最重。”



康博微微颔首。



一百七十三。



蒲圻不大,驻军不多,但到底是攻城战。没有火器,没有攻城炮,全靠云梯和刀子硬啃,能用一百七十三条命换一座城,已经算是赚了。



先登营永远是流血最多的那一个。



虽然战事尚未完全了结——城里头零星的喊杀声还隐隐约约地飘过来——但康博已经转身走下了高台。



胜负已定。



后面的事,善后罢了。



他走下高台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犹如闲步。



身边的亲卫队长石头快步跟上。



“将军——”



“唐年县可有消息传来?”



康博头也没回,边走边问。



石头答道:“禀将军,方才庞将军派人传信,已拿下唐年县。”



康博停下脚步。



唐年县在蒲圻东南方向,扼住了从鄂州通往岳州的另一条陆路通道。此前他命庞观率八千人走小路奇袭唐年。庞观这个人稳得住、守得牢,但攻城也从来不含糊。



两座县城,几乎同时拿下。



北路军的第一刀,斩得干净利落。



康博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偏西了,还有大半个下昼的光景。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舆图。



蒲圻在北。



唐年在东南。



两城之间,是绵延数百里的丘陵地带。



再往南,便是岳州治所——巴陵郡。



巴陵。



他此行真正要盯住的目标。



“传我令。”



康博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不容更改的笃定。



“命庞观于唐年休整一日。一日后全军南下,直逼昌江县。”



石头张口要应。



康博又加了一句。



“抵达昌江后,许围不许攻。”



石头一愣。



围了不打?



那不等于蹲在人家门口干瞪眼?



他跟了康博小三年了,向来不多嘴。可这回实在没忍住。



“将军,那咱们呢?”



康博微微一笑。



这笑容不大,嘴角只翘了一点。



但石头看到了那双沉静的眼睛里闪过的一道光。



“截援。”



两个字,轻飘飘地落在夏日的暑气里。



石头愣了一息,随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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