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歇。是不敢歇。



身后随时可能追来宁国军的斥候。虽然庄三儿那夜没有追击,但李唐不敢赌。



他带着三千残兵,连夜出北城门,一路向西狂奔。走的不是官道,是沿着湘江边上的野路。官道太显眼,万一宁国军派了骑兵追击,在官道上跑就是活靶子。



野路难走,但安全。



代价是多绕了三四十里。



三千人跑了整整一天一夜,跑散了将近两百,又有百余伤兵实在走不动了,被放在路边村子里。



等到潭州城廓映入眼帘的那一刻,李唐差点从马背上栽下来。



不是体力不支。



是松了一口气之后,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



城门洞里光线昏暗。穿过门洞的那一瞬间,李唐下意识地伸手按了按胸甲内侧暗兜里的磨刀石。



还在。



凉丝丝的,硌着肋骨。



他娘给他的东西,他带回来了。



可醴陵。



没带回来。



……



武安军节度使府。



王府的正堂名曰“武德堂”,取的是“以武立德”之意。堂前两侧各立一尊石虎,虎口大张,颇有吞天之势。石虎的底座被雨水冲刷出了一道道暗沟,青苔从缝隙里钻出来,绿莹莹的,倒给这股杀气添了几分阴沉。



正堂内,酒宴刚过半。



马殷居中而坐,案上的菜肴已经撤了大半,只剩几碟酱菜和一壶温酒。



他今年五十有七,身材魁梧,一双手掌宽厚如蒲扇,那是年轻时做木匠留下的底子。脸上皱纹不多,但每一道都深得像是用凿子刻出来的。



左手边坐的是胞弟马賨。马賨比马殷小八岁,面相白净,不像武人,倒像个账房先生。但马殷最信他,军中钱粮调度大半出自马賨之手。



右手边坐的是判官高郁。



高郁正端着酒盏,说着朗州方面的战况。



“……李琼前日来报,两战皆大败雷彦恭,龙阳已下。雷彦恭的主力龟缩在武陵城中,不敢出战。照此势头,破城不过旬日之事。”



马殷听得受用,端起酒盏正要饮。



李琼的能力还是值得信赖的,关键此人懂进退,不居功自傲,这才是关键。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兵快步入堂,面色不太对。



“禀大王,醴陵守将李唐……回来了。”



马殷端酒的手顿住。



“回来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



什么叫回来了?



李唐奉命驻守醴陵,好端端的,回来做什么?



亲兵的嗓子有些发哑。



“李将军……率残部三千余人,方才自南门入城。”



残部。



三千余。



马殷缓缓放下了酒盏。



酒盏搁在案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叩”。



堂中一瞬间安静得能听到屋檐下鸟雀的叫声。



“叫他进来。”



李唐一进正堂,满座皆惊。



这位醴陵守将身上的铠甲沾满了干涸的血污,右肩甲片残缺,中衣从缺口处露出来,颜色发黑。脸上的泥垢遮住了原本的面容,只剩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还算清亮。



他走到堂中,双膝一弯,直直跪了下去。



额头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末将有罪。醴陵失守。请大王治罪。”



马殷盯着跪在地上的李唐,足足看了十几息。



“醴陵丢了?”



声音不高,但堂中每个人都听出了那股隐忍的怒意。



李唐将额头贴在冰凉的砖面上,声音发颤。



“丢了。”



马殷的手指叩在案面上。



一下。两下。三下。



“谁?”



“宁国军。”



“宁国军?”



马殷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像两把铁锥钉在李唐的后脑勺上。



“刘靖?”



李唐没有抬头。



“是宁国军。只有他们才有火器。”



他咬了咬牙,接着说道。



“末将接到大王军令后,在大屏山沿线增设了二十三处明暗岗哨,一百四十余名斥候日夜轮值。可敌军……还是摸了过来。”



“一个哨所都没来得及示警。”



“一支烽火都没点起来。”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不甘与惊惧。



“末将戎马半生,从未遇到过这等事。一百四十余名斥候,一夜之间尽数被杀,无一走脱。大王,这绝非临时起意,刘靖显然谋划已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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