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面具,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揭了下来。



干净利落。



露出底下的,是一双精明的眼睛。



嘴角牵出一抹淡得几乎看不到的笑。



他靠回龙榻,右手慢慢拨弄着腕上的一串沉香佛珠。



每拨动一颗,指甲便在珠面上发出极细微的“嗒”声。



罗绍威死了。



好。



好得很。



魏博镇,六州之地,带甲八万,钱粮无数。



自晚唐以来便是天下最桀骜不驯的藩镇,百年间杀节度使如杀鸡,朝廷拿它毫无办法。



然而罗绍威这个蠢货,为了铲除牙兵,竟主动引梁军入境,杀光了自家的牙兵,也把自己的根基掘了个一干二净。



到头来,魏博六州的实际控制权就这般拱手落入了大梁的囊中。



罗绍威活着的时候,好歹还挂着个“天雄军节度使”的招牌,面子上须给他几分薄面。



如今人一死,连那块招牌都不用挂了。



魏博镇,从此彻彻底底纳入大梁版图。



朱温闭上眼,佛珠拨弄的声音更慢了,一颗,一颗,一颗。



“绍威啊。”



他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这辈子做的最大的一件好事,就是死得恰到好处。”



话音落下,殿内寂静无声。



只有龙榻旁的铜炉里,沉水香的烟气袅袅升起,如同一缕游魂,在雕梁画栋间无声盘旋。



朱温忽然睁开眼,声音陡转冷厉。



“召敬翔来。”



片刻后,左仆射敬翔匆匆赶到。



入殿的那一刻,敬翔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龙榻上的朱温。



原先那副虎背熊腰的魁梧身板,如今已萎缩了大半,皮包骨头似地窝在锦褥里,活像一截被虫蛀空了的枯木。



面色蜡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



浑浊中偶尔闪过的精光,还让人依稀辨认得出,这是那个当年在黄巢乱军中杀出来的枭雄。



可这精光也稀薄了。



像是油灯里最后一截灯芯,烧得忽明忽暗,随时都可能灭。



敬翔心中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躬身行了大礼。



“罗绍威死了,魏博的几个刺史最近可有异动?”



朱温开口便问,语气没有寒暄。



敬翔拱手答道:“回陛下,暂无异动。罗绍威在世时便已被架空,臣在魏博各州安插的人手俱在,军政如常。”



“如常就好。”



朱温的目光落在殿顶的藻井上,语气忽然变得幽远。



“趁着罗家老小还在丧期里发懵,让杨师厚遣一营精兵去魏州‘护丧’。”



他顿了顿。



“你懂朕的意思。”



敬翔心头一跳,低下头去。



护丧?



什么护丧。



说白了就是趁丧夺权。



派兵进驻魏州,接管府库兵营,将罗家残余的势力连根拔起。



等到“丧事”办完,魏州便彻彻底底姓朱了。



“臣明白。”



“还有。”



“河北那边的信,到了没有?”



“到了。王景仁已于五日前率龙骧、神捷出了洛阳,此刻应当已过了黄河。”



“好。”



朱温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咀嚼什么东西。



“让他打。打得越狠越好。镇州王镕那个软骨头,见了龙骧军的旗号,怕是吓都吓死了。”



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沙哑而阴冷。



“河北这块肉,朕早晚要吃到嘴里。”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的笑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意。



敬翔垂首不语,心中却长长叹了口气。



陛下啊陛下。



您一面派四万精锐去啃河北,一面还要防着关中的杨师厚、提防岐王的反扑。



两线作战不说,洛阳城里还有您那两个不省心的儿子在暗中较劲。



精锐禁军倾巢北上,洛阳城里还剩什么?



几千老弱守备军,外加一群争权夺利的皇子和心怀叵测的近臣。



朱友珪手里的控鹤军,驻在城南大营。



龙骧、神捷这一走,洛阳方圆百里之内,便只剩那控鹤军算得上能打的了。



而控鹤军的主人是谁?



是郢王朱友珪。



是那个被陛下当众辱骂为“营妓所出、非朕种也”的亲生儿子。



敬翔在心中飞速过了一遍洛阳城内的兵力部署。



越过越觉得心寒。



禁军四万北上,拱卫京畿的力量瞬间抽空。



如果。



仅仅是如果。



朱友珪动了什么心思……



那控鹤军,足以翻覆洛阳。



敬翔不敢再往下想了。



他自然不至于揣测到“弑父”这么极端的地步。



可多年的宦海经验告诉他,眼下种种情况都表明将有大事发生。



他想开口提醒。



哪怕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一句“陛下,控鹤军近日可要加强督管”,也许就能埋下一颗警醒的种子。



可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臣……告退。”



敬翔深吸一口气,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的那一刹那,他回头望了一眼。



朱温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半卧在龙榻上,佛珠在枯瘦的指间无声转动。



那个身影看上去既苍老又孤独。



敬翔走出建昌殿,站在汉白玉的御阶上,仰头望了一眼夜空。



洛阳的星星,好像比往年暗了些。



也或许,是他老了。



看什么都觉得暗。



他裹紧了身上的旧袍子,缓步走下台阶。



在转过宫墙拐角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建昌殿那高耸的檐角。



鸱吻高昂,如兽噬天。



宫灯如豆,四壁生寒。



今夜的洛阳宫城,像极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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