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温起用这样一个降将来挂帅,用意再清楚不过。



就是要这个人不计代价地拼死一战。



因为王景仁除了打赢,别无活路。



打赢了,封侯拜将。



打输了,朱温一纸诏书便能以“丧师辱国”的罪名将他千刀万剐。



一个被逼入绝境的名将,带着四万百战精锐,杀气腾腾地奔着你来。



这仗怎么打?



周德威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腰间的刀柄。



他还想到了另一层。



柏乡。



朱温为什么选柏乡作为目标?



因为柏乡是镇州的南大门。



拿下柏乡,梁军便能以此为据点,直接威胁镇州治所真定。



到那时候,王镕要么投降,要么灭亡。



可反过来说,柏乡也是梁军的命门。



从洛阳出兵到柏乡,中间隔着大半个河北。



粮道漫长,补给线极其脆弱。



龙骧、神捷虽是精锐,可再精锐的军队也是人,也要吃饭喝水。



四万人的口粮辎重,每日消耗何止万斤?



若能截断粮道……



不。



周德威摇了摇头,暗自否定了这个念头。



三千骑兵去截四万人的粮道?



那跟自杀没什么分别,只因神捷军中亦有骑兵,且是精骑。



必须等晋王的大军赶到。



沙陀铁骑。



那才是真正能跟龙骧、神捷正面抗衡的力量。



问题是,来得及吗?



从太原到镇州,急行军少说要七八天。



七八天的工夫,梁军若全速推进,柏乡早就丢了。



除非自己先顶上去。



用这三千骑兵,在柏乡以南的平原上,缠住梁军的先锋,拖住他们的脚步。



不求胜,只求拖。



拖到晋王赶到为止。



可三万人去拖七万大军……



周德威深吸了一口气。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堂中,朝身后的亲兵厉声喝道。



“笔墨伺候!”



声音低沉而急切,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亲兵手忙脚乱地递上纸笔。



周德威也不坐,直接伏在摆着残羹冷炙的宴案上,笔走龙蛇,一气写就一封急信。



墨迹一干,他便将信笺折好,塞入竹筒,用蜡封死,拍在亲兵手中。



“六百里加急,送回太原!”



他盯着亲兵的眼睛,一字一句。



“告诉晋王殿下——龙骧、神捷已动。凭我手中这三千骑兵,挡不住!请殿下速率沙陀精骑南下,越快越好。”



“迟一日,镇州便多一分险。迟三日,河北便不姓李了!”



亲兵接过竹筒,转身便冲出了大堂。



马蹄声在夜色中急促远去,踏碎了一地的月光。



王镕这才回过神来。



他哆哆嗦嗦地站起身,像是想说什么,可张了几次嘴,最终只憋出了一句。



“周……周将军,那咱们……咱们该如何是好?”



周德威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鄙夷,也没有安慰。



只有一种久经沙场之人特有的沉着。



“赵王不必慌。”



他的声音沉稳,将满堂慌乱的文武硬生生镇住了几分。



“龙骧、神捷虽是百战精锐,可急行军远道而来,粮草辎重未必跟得上。再者,王景仁初来乍到,对河北地形并不熟悉。咱们尚有时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中众将。



“只要晋王的骑兵赶到,柏乡之战,未必没有一拼之力。”



话虽说得沉稳,可周德威心里清楚。



留给河东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后来的史书证明,周德威的判断是对的。



但也不完全对。



柏乡之战确实打了起来,也确实成了五代十国最惨烈的会战之一。



然而战场上最终决定胜负的,既不是龙骧军的铁甲方阵,也不是沙陀骑兵的雷霆冲锋,而是一个谁都没有料到的因素。



但那是后话了。



此刻的镇州帅府里,宴席已经散了。



满桌残羹冷炙无人收拾,烛火在夜风中摇摇欲灭。



方才还歌舞升平的大堂,此刻只剩下周德威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案前,盯着案上那封已经寄出的信笺拓本,一言不发。



窗外,镇州城头的更鼓沉闷而悠远。



长夜漫漫。



几乎在同一时刻。



千里之外,洛阳。



建昌殿。朱温半卧在龙榻上,手中捏着一份刚送到的遗表。



魏博镇天雄军节度使罗绍威,病逝了。



他看了两遍,将遗表随手丢在榻边的矮几上。



殿内安静了片刻。



近侍们屏气凝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这位喜怒无常的天子又犯了什么邪火。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朱温非但没有发怒,反而缓缓闭上了眼睛,长长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沉痛至极,仿佛失去了一位至亲骨肉。



“绍威啊绍威……”



朱温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股旁人难以察觉的颤抖。



“你我相识十余年,当年在中原并肩讨贼的日子,仿佛还在眼前。你说走便走了,连一句话都没留给朕……”



他用枯瘦的手背擦了擦眼角。



那双浑浊苍老的眼睛里,当真泌出了几滴泪水。



近侍们面面相觑,心中惊骇莫名。



天子……竟然哭了?



“传旨。”



朱温忽然睁开眼,声音陡然变得威严。



“辍朝三日,以示哀悼。追赠罗绍威为尚书令,赐谥号贞壮。仪制一应从厚,不得有半分怠慢。”



“再传旨。着工部拨钱五千贯,为魏博罗氏修葺祠堂。”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朕之挚友,不可薄待。”



中书舍人躬身记下,匆匆退出。



殿门关上的一瞬间。



朱温脸上那层悲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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