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小指,在自己的左眼角比划了一下。大约半寸。



韦澹默默将这个特征记在了心里。



左眼角,半寸刀疤。



他不认识这个人。



但这不要紧。



洛阳御前有一份极其机密的册子,上面登录着河东晋王府核心人员的体貌特征——那是大梁安插在太原的暗探们花了数年时间一点一点搜集回来的。



韦澹不需要自己认出此人是谁。



他只需要把这张脸的特征原原本本写进密信里,送回洛阳。



剩下的事,交给那份册子。



线索到这里,链条已经完整了。



王府后花园藏了外来客人——马匹是草原种、高桥鞍磨痕——口音是河东晋语——加上丧礼上那个步态沉稳如军伍中人的素服男子。



每一条单独拎出来,或许都可以辩解。



但四条线索拧在一起,指向只有一个——



王镕暗通河东。



不是传言,不是猜测,不是捕风捉影。



韦澹回到驿馆,关上房门,独坐灯下。



他研了墨,铺开纸,落笔极快。



蝇头小楷细密如蚁,一行行铺展开去,将数日来的所见所闻事无巨细地倾泻在纸上。



马匹的体格、鬃毛的剪法、鞍印的形状。



仆妇的来历、送饭的时辰、别院的防卫。



院中男子的口音——“尾音上翘,入声极重,合河东晋语之特征。”



左眼角半寸刀疤的年轻男子。



以及,灵堂上那个步履沉稳、不似寻常吊客的素服之人。



信尾,韦澹蘸饱了墨,落下最后一行字。



笔锋如刀——



“臣以项上人头担保——王镕私通河东,铁证如山。”



密信以蜡丸封固,塞入竹管。



韦澹将竹管交给随行的两名控鹤军精骑。



这两人是朱温从禁军中亲手挑选的死士,骑术精绝,日行三百里不在话下。



“连夜出城,不走官驿,抄小路。”



韦澹最后叮嘱了一句:“此信只能交到陛下手中。若是路上被人截住——”



他顿了顿。



“吞了它。”



两名精骑领命,趁夜色从驿馆后门翻出,打马消失在镇州城外的茫茫夜色中。



韦澹或许至死都不会知道,他这封密信送出的这个夜晚,镇州城外的官道上刚落过一场薄雨,泥泞不堪。



而不久后,同样的官道上将铺满数万具梁军将士的尸骨与断旗残甲。



那些将士中的大多数人,此刻正在洛阳城南的军营里掷骰赌钱、喝酒吹牛,对即将到来的死亡一无所知。



一封密信,便是几万条人命的引线。



写信的人不在乎,拆信的人更不在乎。



在乎的,只有那些被裹进去送死的无名之辈。



可无名之辈不会写史书。



韦澹站在门口,听着马蹄声渐渐远去,直到被夜风完全吞没。



他回到屋内,将桌上残留的纸屑一张不漏地拢起,丢进炭盆里烧成灰烬。连研墨的砚台都洗了三遍,方才作罢。



然后他吹灭了灯,和衣躺下。



镇州城的夜很安静。



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从街巷深处一声声传来,笃——笃——笃。



韦澹闭着眼,面容平静。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写这封密信的同一个时辰,王府后花园的那座别院里,灯火尚明。



王镕的心腹幕僚李弘规正坐在院中,与对面那个左眼角有刀疤的精瘦男子做最后一轮密谈。



李弘规将一封蜡封密信推过桌面,压低声音道:“这是太原的回信。晋王殿下说了——赵王但有所需,河东竭力相助。”



精瘦男子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将信收入怀中。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



别院外头很安静。



安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王镕自以为一切安排得天衣无缝。



事实上,他确实花了大量心思。



晋使一行四人,早前从太原出发,走的是井陉古道。



入境成德军地界后,便脱掉了河东的服色,换上镇州本地商贩的打扮,连马鞍都在边境上的一处军寨里换成了镇州制式。



进城时走的是南门,那天正逢集市,城门口挤了上百辆牛车骡车,守门的兵卒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无暇细查。



王镕亲自过问了接待的每一个细节。



晋使的落脚处选在后花园最深处的别院,中间隔着一道月洞门和两重院墙。



伺候饮食起居的仆妇,全是从城外临时雇来的生面孔,用完即遣,绝不留在府中过夜。



晋使进出灵堂祭奠的时间,被精确安排在法事最嘈杂、烟雾最浓、人流最混乱的时段。



他们穿着与其他吊客一模一样的素服,低头快行,进去上一炷香便走,前后不超过半盏茶的工夫。



王镕甚至特意做了一手障眼法——他让管家在韦澹面前“无意间”提起:“前些日子卢龙那边也派了人来吊唁,被老夫挡回去了。刘守光那厮正在打定州,老夫岂能跟他沾边?免得朝廷误会。”



这番话说得义正辞严,既表了忠心,又暗示自己立场坚定,与任何可能触怒大梁的势力都划清了界限。



韦澹当时笑着点了点头,赞了一声“赵王深明大义”。



王镕便放心了。



他料定这个韦澹不过是个只会念祭文的京官,在镇州人生地不熟,耳目全无,绝不可能查到后花园的秘密。



何况,马都换了鞍,人都换了衣裳,仆妇都是生面孔——他还能查出什么来?



但他忘了一件事。



马可以换鞍。



衣裳可以换身。



面孔可以换生熟。



唯独有一样东西换不了——



开口说话时的乡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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