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鞍印——磨痕不对。”



“咱们河北的马鞍前桥矮,磨出来的印子是平的;那几匹马背上的旧鞍印,前头高、后头低,明显是用惯了高桥鞍的。”



高桥鞍。



适合骑射。



整个天下,以骑射为看家本事的军队只有一支——河东沙陀铁骑。



韦澹没有说话。



他盯着油灯的火苗看了很久。



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摇晃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大忽小。



仅凭马匹和鞍印就断定来客出自河东,仍嫌证据单薄。



万一是代北商人?



万一是其他藩镇从马市上买的草原马?



朱温要的是能砍人脑袋的铁证,不是捕风捉影的猜测。



猜错了,他韦澹的脑袋就得留在镇州。



“再给我盯着。”



韦澹站起身,从袖中摸出一小锭银子丢给周老倌。



“那个别院,进出的仆妇、送饭的时辰、院子里有几个人、说什么话——能打听到什么就打听什么。尤其是——”



他顿了顿。



“听听他们说话的口音。”



接下来的时日,韦澹在王府丧礼上表现得滴水不漏。



他按着礼数,每日清晨到灵堂上香,午间与镇州官吏寒暄应酬,晚间回驿馆歇息。



一应举止言谈,恰如其分地维持着一个大梁礼官该有的分寸——既不过于热络,也不过于冷淡。



谁都看不出他在打什么主意。



到了头七正日。



王镕请了镇州龙兴寺的住持来主持法事。



二十名僧人在灵堂内盘坐诵经,檀香烟雾浓得呛鼻。



丧乐班子的铙钹觱篥吹打得震天响,院子里的孝眷仆妇们哭声一片,嘈杂到隔着三堵墙都能听见。



这是整场丧礼中最混乱的一日。



韦澹以“体弱畏烟”为由,早早退到了灵堂西侧的偏厅歇息。



他坐在胡床上喝茶,面色闲适,看上去只是一个不耐烦应酬的京官在躲清静。



但他选的这个位置——恰好能透过半掩的槅门,看到灵堂通往后院的那条回廊。



法事进行到最喧闹的时候,回廊上人来人往,仆妇端着供盘穿梭,时不时有孝眷因悲伤过度被人搀扶着往偏院去。



就在这片混乱中,韦澹看到了一个身影。



那人从灵堂侧门闪出,穿着一身与周围吊客别无二致的素色圆领袍,头戴白纱幞头,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他的步速不快不慢,混在几名端供盘的仆妇中间,沿着回廊往后院方向走。



若只是匆匆一瞥,韦澹不会注意到他。



灵堂里进进出出的人太多了,谁会在意一个低头赶路的素服吊客?



但韦澹的目光在这个人身上多停留了一息。



说不上为什么。



或许是那人走路的姿态——在一群弓腰低头的吊客和手忙脚乱的仆妇中间,此人的步伐沉稳得有些不合时宜。



不急不徐,不慌不忙,脚步落地的节奏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寻常百姓走路不会这样。



但在军中待过多年的人会。



这是行伍之人长期操练留下的痕迹,跟骑手下了马仍会不自觉弓着腿一样,刻在骨头里的东西,想藏都藏不住。



韦澹放下茶盏,面色未变。



他没有起身追查,更没有张望。



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笔。



当夜。



周老倌再次来到柴炭铺。



这回他带来了韦澹等了多时的东西。



“口音查到了。”



周老倌蹲在墙角,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午后日头最毒的时候,那别院西面的窗户开了一条缝透气。送饭的仆妇正好在院门口跟里头的人交接——小的躲在月洞门外的假山后头,离得不算远。”



“听到了?”



“听到了。”



周老倌点了点头。



“里头一个男的声音,只说了几个字——‘行了,搁这儿。’声音压得低,但小的听得真切。”



韦澹身子微微前倾:“什么口音?”



“不是咱们镇州的腔调。”



周老倌很笃定地说。



“也不像邢州、洺州那边的说法。小的在王府待了十五年,成德镇九县的口音都听熟了,那人说话的味道……不对。”



“怎么个不对法?”



周老倌搓了搓手,斟酌了一下措辞:“就是……硬。尾音往上翘,像是嘴里含着个石子。‘搁’这个字,咱们镇州人念出来是平声,那人念出来往上挑,带个拐弯。”



韦澹闭上了眼睛。



他在洛阳混了二十年,又曾奉使出过太原。



中原、河北、河东三地的口音差异,他烂熟于胸。



河北话偏平偏直,像风。



中原官话沉厚方正,像石板。



河东晋语入声重、字音促、咬字紧——“像嘴里含着个石子”,这个形容虽然粗糙,却精准得很。



“尾音往上翘”,是太原一带晋语最典型的特征。



韦澹睁开眼。



“还有呢?”



周老倌这回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掂量要不要说。



“周老倌。”



韦澹的声音很轻,但那双笑眯眯的眼睛在油灯下忽然变得很冷。



“你替大梁办事七年了,吃了多少银子,做了多少事,你我心里都有数。到了这个份上,藏掖是没有用的。”



周老倌打了个哆嗦,一咬牙,把最后一桩事倒了出来。



“窗户开的那一小会儿,小的看到了一张脸。”



“就一眼,窗户马上就被拉上了。”



“是个精瘦的年轻后生,二十五六岁的模样——左眼角上有一道疤,约莫这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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