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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这间宽敞的公廨内,却暖和得让人昏昏欲睡。



李德裕的案几旁,架着一只烧得滚热的红泥小火炉。



炉膛里,上好的银丝炭正泛着猩红的光泽。



火炉上,稳稳当当地煨着一口黑釉砂锅。



锅里炖着的,是清晨刚从鄱阳湖里网上来的百年老鼋。



配着几只肥嫩的田鸡,撒了一把昂贵的西域胡椒。



奶白色的醇厚汤汁,顺着锅沿不断翻滚。



一股浓烈而霸道的奇香,瞬间溢满了整个房间。



案几正中,还摆着一盘切得薄如蝉翼的赣江巨鲈。



鱼肉晶莹剔透,宛如冰雪。



旁边配着捣碎的橘丝、蒜泥与熟栗子做成的“金齑”蘸料。



李德裕惬意地靠在软榻上。



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洪州春”美酒,听着江南小曲。



那是足以让人忘却这乱世饥荒的极品珍馐。



府库里的粮草出入、耗损漂没,自然有手底下的胥吏替他做成天衣无缝的假账,落入李家的私囊。



李德裕惬意地呷了一口热茶。



脑海中却莫名浮现出方才在院子里的那一幕。



那个被他一脚踹进烂泥里的孙老书手。



今日竟一反常态,没有跪地磕头求饶。



特别是那老东西抹去脸上的泥水后,看他的那一眼。



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李德裕烦躁地放下青瓷茶盏。



暗自咬了咬后槽牙。



这帮不知死活的贱役,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等这阵子秋粮的账目核验糊弄过去。



非得找个由头,把这老狗剥层皮不可!



或者干脆寻个错处,打断他的腿,将他全家发配去修城墙。



就在他满眼阴戾,暗自盘算着该如何折磨那老吏时。



“砰!”



公廨的大门突然被人蛮横地踹开。



冷风夹杂着春雨灌入堂内。



今日公廨内的气氛,瞬间冷得像冰窖。



宁国军支度司的几名核查文官。



带着一队披坚执锐的牙兵,直接封锁了公廨。



支度司文官将一本账簿重重地砸在案几上,冷声质问:“李参军,去岁洪州秋粮入库。”



“账簿上记的是三十万石。”



“为何实际盘库,却少了足足五万石?”



李德裕心中一慌。



但仗着家族势力,依旧强作镇定。



他傲慢地冷哼一声:“荒谬!”



“这账簿乃是手下书手所记。”



“粮草在仓房中受潮霉变、雀鼠损耗,本就是常理。”



“你等不过是新来的外客。”



“安敢在洪州地界上,拿这等小事来折辱本官?”



说罢,他猛地转身,指着门外廊檐下避雨的几名老书手,厉声喝道:“你们几个瞎了眼的狗东西!”



“还不快滚进来跟支度司的上官解释清楚!”



“这账是不是你们做平的?”



若是放在往日。



这些被视为“贱役”的胥吏。



为了保住饭碗。



哪怕明知是替长官背黑锅。



也只能咬碎牙齿和血吞,跪在阶下认罪。



但今天,时代变了。



门外的泥水中,方才被踹翻在地的孙老书手,缓缓站了起来。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跪地磕头。



而是挺直了常年佝偻的脊梁。



他踩着满脚的泥泞,一步步跨过公廨的门槛。



在李德裕错愕的目光中,他径直走到大堂最深处的书架前。



搬开底层的《水经注》,从墙砖缝隙里抽出了一本密密麻麻的青麻纸簿。



李德裕察觉到了不对,厉声质问:“老东西,你手里拿的什么?”



孙老书手用袖口仔细擦去纸簿上的灰尘。



将其揣入怀中。



他转过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没有半点畏缩。



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孙老书手的声音沙哑,公事公办地拱了拱手:“参军。”



“这五万石秋粮的霉变账,老朽今日……做不平了。”



李德裕大骇,指着他的手指剧烈颤抖:“你……你敢咬本官?”



“你不要命了!”



孙老书手猛地抬起头:“我的命是节帅给的!”



他眼中燃烧着对“锁厅试”名额的狂热与对旧官僚的刻骨仇恨。



“节帅有令,检举贪腐、查实有功者,岁考记上上考!”



“李德裕,你这尸位素餐的国贼!”



“今日我便要踩着你的乌纱幞头,去换我孙子的一身青袍官服!”



想要脱下这身黑皮换青袍,光有恩典不够。



得有血淋淋的投名状。



孙老书手没有再看他一眼。



更没有多说半句废话。



他转过身,大步迈向大堂中央的支度司文官。



双手高举过头顶。



将那本足以让洪州李氏抄家灭族的暗簿,稳稳地递了出去。



孙老书手高声道:“上官明鉴!”



“这五万石粮食根本没有霉变。”



“而是被李参军分批暗中倒卖给了南市的私粮商!”



“这本暗簿,小的私下里记录了整整三年。”



“每一笔出入、李参军收受的飞钱凭单数目,皆有据可查!”



旧的官僚体系,就在这个卑微老吏递出纸簿的瞬间,轰然崩塌。



李德裕气急败坏:“你——!”



他还想狡辩。



支度司文官已翻看了暗簿,眼神瞬间变得森冷如铁:“铁证如山!”



“来人,扒了他的官服。”



“打入州狱,抄没李家家产充公!”



牙兵齐声应道:“诺!”



两名如狼似虎的重甲牙兵大步上前。



一把扭住李德裕的胳膊。



如同拖死狗一般将他拖出了公廨。



凄厉的求饶声在雨中回荡。



却激不起半点同情。



这样的场景,在豫章、吉州、袁州各地接连上演。



那些习惯了高高在上、以为法不责众的旧世家子弟,惊恐地发现。



他们曾经最看不上眼的底层胥吏。



如今全变成了刘靖手里最锋利的刀。



旧的官僚体系,在“岁考黜落”的血洗下,轰然崩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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