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手是足以买命的重金。



一手是随时落下的屠刀。



晚唐的权力交锋,向来就是这般直白且血淋淋。



水行行头咽了口唾沫。



感受着脖颈处传来的冰冷刺痛。



他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将头重重地磕在青砖上:“小人愿为余院长效死!”



“从今往后,镇抚司的刀锋所指,便是我水行的命门!”



他低垂着头。



脑海中却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



想起了那柴帮的帮主王麻子。



当初不过是个在城外卖苦力的泥腿子。



只因在节帅兵临洪州时,冒死穿过芦苇荡。



献上了城防图和两千根私藏的阴干老松木。



便得了节帅亲赐的“玄底红边认旗”和“义商”名分!



甚至连这赣江水道的通行特权,都握在了手里。



如今在这洪州城里,谁不知道柴帮那是泼天的富贵?



连官府的差役见了那面认旗,都要客客气气地让路。



眼前的余院长虽狠。



但这镇抚司的背后,可是那位言出必行、千金买骨的刘帅啊!



既然躲不过这屠刀。



那便赌上一把,去搏一个王麻子那样的前程!



其余头目见状,哪里还敢犹豫。



纷纷争先恐后地磕头表忠心。



余丰年理了理袖口,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仅仅半个时辰。



这洪州城盘根错节的地下情报网,便被他以最粗暴、最有效的方式,彻底握在了掌心。



……



钱粮与情报皆已落地。



刘靖终于腾出手来。



将刀锋对准了这乱世最坚硬的壁垒——吏治。



此时的洪州府衙外,春雨渐渐下大了。



五十五岁的孙老书办,正佝偻着身子。



跪在泥泞的院子里。



用冻得满是裂口的手,一点点捡起散落一地的公文。



他在这府衙的司仓参军公廨里,干了整整三十年的账房书办。



在唐代,胥吏被定性为“贱役”,不入流,不入品。



大唐律法明文规定:胥吏之子孙,三代之内不得参加科举!



三十年。



他熬白了头发,熬瞎了眼睛。



替一任又一任的世家官僚做平了无数的烂账。



却依然是一条谁都可以踩一脚的狗。



就在刚才。



新任司仓参军、洪州望族李氏的嫡系子弟李德裕。



只因嫌他抄写的公文墨迹未干,便一脚将他踹在泥水里。



指着他的鼻子骂道:“贱役老狗,也配脏了本官的眼!”



孙老书手没有还嘴。



甚至连脸上的泥水都没有擦。



他只是麻木地趴在地上,将散落的案牍重新整理好。



他这辈子已经认命了。



他只是在想,自己那刚满十五岁、背书极快的小孙子。



难道也要世世代代背着这“贱役”的烙印,在这烂泥里苟活吗?



就在他万念俱灰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府衙的死寂。



几名宁国军的传令骑兵飞驰而入。



将一张盖着节度使鲜红大印的榜文,重重地贴在了府衙的八字墙上。



传令兵中气十足的吼声,穿透了雨幕:“节帅有令!”



“颁《岁考黜落法》与《锁厅试》新规!”



震得所有人的耳膜嗡嗡作响。



“凡宁国军治下各部衙门,每年年底行岁考!”



“尸位素餐、账目不清者,即刻革职下狱!”



“凡衙门胥吏,无论出身,只要在岁考中排名前三者,皆可由官府举荐,参加节帅亲自主持的‘锁厅试’!”



“一经录用,当场脱去黑衣吏服,赐青袍,授官身!”



此言一出,偌大的府衙瞬间死寂。



在此之前,大唐的吏治规矩森严如铁。



胥吏被定性为“流外贱役”,不仅干着最苦最累的活,且子孙三代不得参加科举。



上升的通道,被世家大族死死焊死。



而刘靖这一纸榜文,正是当初刚打下歙州时,便与老臣胡三公秘密商定好的绝户计!



扩招寒门胥吏,实行末位淘汰的“岁考黜落”。



更用“锁厅试”,硬生生砸开了阶级壁垒。



给了天下所有底层胥吏一条鱼跃龙门的通天大道!



再加上刘靖即将推行的、废除浮华诗赋、专考算学实务的“科举改革”。



这两把国策利刃,已经精准地架在了江南所有世家门阀的脖子上。



站在廊檐下避雨的李德裕脸色骤变,猛地一甩衣袖冷笑道:“荒唐!”



“武夫当政,竟让贱役去考科举?”



而趴在泥水里的孙老书手,动作却慢慢停住了。



他没有像年轻胥吏那样欢呼。



也没有痛哭流涕。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死死盯着榜文上那方鲜红的节度使大印。



雨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下。



他忽然抬起那只常年握笔、长满老茧的手,用力地抹去了脸上的泥浆。



三十年了。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张脸,其实也是个人的脸。



他慢慢从泥水里站了起来。



解下腰间那块象征着屈辱的胥吏木牌。



没有愤怒地摔碎,而是平静地扔进水洼,一脚踩进了烂泥深处。



李德裕见他呆立在雨中,不耐烦地喝骂道:“老狗!”



“你还愣着作甚?”



“还不滚进来把地上的泥水擦了!”



孙老书手没有应声。



他转过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没有半点畏缩。



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孙老书手没有再看他一眼。



更没有多说半句废话。



想要脱下这身黑皮换青袍,光有恩典不够。



得有血淋淋的投名状。



他转过身,挺直了三十年来从未挺直过的脊梁。



大步迈出公廨。



恩威并施,方为帝王心术。



刘靖的刀,很快就见血了。



洪州府衙,司仓参军的公廨内。



司仓参军李德裕,正是方才那名在院中耀武扬威的洪州望族李氏子弟。



窗外,是连绵不绝的阴冷春雨。



灰蒙蒙的雨幕,将洪州府衙笼罩得一片凄寒。



檐下的积水混着烂泥,冷得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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