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婉继续捧起那摞厚厚的手稿,转身走到侧厅的酸枝木长榻前坐下。



她将《气机牵引论》的卷首平摊在膝头,右手食指顺着字迹一行行往下挪。



翻页的动作极轻,生怕扯碎了这薄薄一页的千钧之重。



而徐子衿也没有闲着。



他拉过一把紫檀木圈椅,落座后,他坐得笔直,目光直视前方。



主案这边,徐子衿抽出一张上好的徽州生宣。



他双手轻轻捏住宣纸上端两角,用力一抖。



纸张平铺于桌面,再两块青石镇纸分别压在左上角与右下角,将纸面拉得平整紧实。



他要起草一篇反击陆怀瑾《嗤水赋》的策论。



国子监那帮酸儒用华丽辞藻堆砌出的嘲弄,那就必须用最正统的八股文体,连本带利地砸回去。



徐子衿右手探向笔架,摘下一支狼毫大楷笔。



笔毫浸入砚池,吸饱了略显干涩的隔夜剩墨。



他将笔管提起,悬在半空。



谢云婉方才那句“用《易经》《礼记》的壳子,藏新学的刀刃”在屋内盘旋不散。



大乾朝的科举文章,讲究起承转合,破题须代圣人立言。



以往写文章,只需在经史子集中寻章摘句,拼凑出阴阳五行、天人感应的锦绣文章即可。



现下完全不同。



许清欢留下的学说,讲究实证,讲究万物运转的铁律。



把这些剥去伪饰的真理,强行塞进讲究天命阴阳的旧学框架里,稍有不慎便会显得不伦不类,甚至被言官御史扣上离经叛道、妖言惑众的死罪。



他需要找一个完美的切入点,一个既能让国子监那帮老儒挑不出毛病,又能把“理在事中”的内核完完整整钉进去的破题之法。



文章的每一段,都要变成装载新学的容器。



徐子衿转过头,看向侧边的雕花窗棂。



窗外天气正好,夜景再寻常不过的夏日景致。



搁在以前,徐子衿定会提笔写下“炎夏溽暑,熏风愠解,万物感天恩而长”之类的陈词滥调。



如今再看,他脑子里推演的,却是水汽受热蒸腾、阴阳气机交替生风的天地常道。



万事万物皆有其内在的运转铁律,绝非几句虚无缥缈的天命所能概括。



徐子衿收回视线。



他将那支狼毫笔搁在笔洗边缘,任由残墨晕染清水。



右手抓起一块陈年松烟墨锭,往干涸了一半的砚台里注了半勺清水。



墨锭底部贴着砚膛,顺着纹络方向缓缓推磨。



书房里闷热异常,全靠敞开的窗户透进一丝活气。



砚台里的清水在反复研磨中快速蒸发,原本稀薄的墨水逐渐变得浓稠,表面泛起一层微微发亮的紫光。



他磨得很慢。



一圈又一圈,把以往读过的四书五经,以及许清欢留下的那些直白定论,放在这方砚台里一起捣碎、揉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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