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相扣,等于将全县的丁壮变成了一张网。”



“酉州地广人稀,保甲联防的间距要比平州拉大一倍。”



“初期可在匪患频繁的石门、南陵两县先行试点,半年后视效果推广全州。”



李崇山听完,呆了两息。



“周崇原的保甲疏……”



“下官在军籍房翻过旧档,只看到一笔带过的批注,从未见过完整的方案。”



“大人是从何处读到的?”



“修文院。”



司徒砚秋淡淡道。



“我在修文院待了三个月,把历年呈报中枢的各类奏疏翻了个遍。”



“周崇原的保甲疏在永安十五年被圣上留中不发,此后便石沉大海。”



“但他写的东西是好东西,只是当时朝中不愿多事,没人肯推。”



李崇山的面孔上浮起一层复杂的神色。



他低下头,拱了拱手,退回了人群。



堂下窃窃私语的声音变了味道。



方才是看热闹。



如今多了几分别的东西。



另一名佐官壮着胆子走了出来。



“知府大人,下官是籍田曹副手吴定邦。”



“想请教大人一事。”



“说。”



“酉州的驿传系统,自朱家倒台后几近瘫痪。”



“州城到各县的驿路年久失修,驿马大半被缉查司征调带走。”



“如今公文传递全靠人力步行,从州城到最远的广安县,一封公文走上五六日是常事。”



“大人打算如何整顿?”



司徒砚秋走到堂前那张摊着舆图的条案旁。



“驿马短缺,短期内无法解决。”



“但驿路可以分段整修。”



他用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条线。



“酉州的驿路有两条主干道,南北各一。”



“主干道的路基尚在,问题出在支线上,从主干道岔入各县乡里的支线路段,多数已被雨水冲毁,或被杂草覆盖。”



“整修驿路不需要全线铺石板,那花费太大,酉州出不起。”



“但可以征调各县的徭役壮丁,分段清理路面、填平坑洼、在易涝路段铺设碎石排水。”



“工期一个月足矣。”



“驿马不够,可以改用接力制。”



“每隔三十里设一处简易驿铺,配骡马两匹。”



“公文到了驿铺,换骡马不换人。”



“如此一来,从州城到广安县,最多两日便可送达。”



他转过身。



“至于骡马从哪里来?”



“朱家的马厩里查抄了一百二十余匹骡马,现在关在州城北门外的临时畜栏里吃草。”



“那些骡马闲着也是闲着,拨三十匹出来分配到各驿铺,绰绰有余。”



吴定邦张着嘴,站在原地好一阵没说出话。



他回过神来之后,慌忙拱手。



“大人……大人博闻强识,下官佩服。”



他退了下去。



堂下的气氛开始变了。



起初只是个人壮着胆子提问。



后来越来越多。



有人问春耕水渠的调度方案。



司徒砚秋一口气报出了酉州境内三条主要灌渠的名称、走向、闸口数量以及历年淤塞的高发地段。



有人问州狱管理。



司徒砚秋引用了永安二十年刑部颁行的《狱政通则》,从囚粮配给、提审期限到狱卒编制一条条掰开了讲。



有人问州学教化。



他将酉州历年的科考录取人数与邻州做了对比,指出酉州州学的教谕配置严重不足,并建议在八县设立蒙学馆,由州学博士统一编纂蒙学教材。



有人问道路桥梁。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不知什么时候随手画的酉州地形简图,在上面标注了七处需要优先修缮的桥梁和三段旱季容易断裂的路基。



每一道问题抛过来,他接住,拆开,展平,铺在所有人面前。



从不言容后再议。



从不说此事需要商榷。



每一个回答都有数字,有出处,有方案,有时限。



堂下那些原本缩头缩脑的官吏,此刻的面孔已经和半个时辰前截然不同了。



有人的眼睛里亮起了光。



有人的脊背不知不觉地直了起来。



有人在袖口下面偷偷攥紧了拳头。



不是恐惧。



是一种久违的、被点燃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赵昌平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一切。



他做了十二年的代州丞。



陪着三任知府做过事。



除了第一任知府以外,剩下两任,没有一个人把酉州的政务真正装进脑子里。



这个年纪轻得离谱的新知府,他到酉州才几天?



那些积压的卷宗、封存的档案、散落的账册,他是什么时候看完的?



赵昌平想起了一件事。



前几日,他深夜巡视州署时,看到知府书房的灯到了四更天还亮着。



他路过窗下,瞥见里面堆满了摊开的文卷,地上也铺满了纸张。



那个年轻人坐在一堆纸山中间,手里捏着一支秃了头的狼毫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赵昌平当时以为他只是在熬夜处理积压公文。



问对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



堂下再没有人举手了。



不是不敢问了。



是问不出来了。



能问的都问了。



司徒砚秋站在堂前,背着手。



他的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声音比开始时沙哑了几分。



官帽依旧搁在案角上。



从头到尾,没有一道题难住他。



堂下的百余人看着他。



目光里已经没有了恐惧,没有了试探。



只有一种东西。



服。



司徒砚秋拿起官帽,重新戴回了头上。



他整理了一下帽翅,走回案后坐下。



“考功到此为止。”



他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稳。



“方才提问之中,有几位的问题切中要害,且所言显示对本署事务确有研究。”



“仓庾曹,已有宋沛恩权知主事。”



“武备曹副手李崇山,即日起权知武备主事,署理卫所裁撤善后及保甲联防试点。”



“籍田曹副手吴定邦,即日起权知籍田主事,署理田赋征收与佃户安置。”



“工曹录事张庆年”



堂下一个面色黝黑的中年人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你方才问桥梁修缮时,提到了月河桥东侧桥墩的地基侵蚀问题。”



“那个问题本官没有答你,不是答不上来,是你说得比本官更清楚。”



张庆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即日起,你权知工曹主事。”



“城防修缮、桥梁道路、官营作坊,全归你管。”



张庆年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下官……下官领命!”



司徒砚秋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看向堂下其余的人。



“以上各署权署主事,品级由本官签发手令暂行升授,后续一并上报吏部补办铨选手续。”



“春耕三日之内必须全面启动。”



“各曹署今日下衙之前,将各自的急务清单交到州丞赵昌平手中,由赵州丞统一汇总,明日辰时集中会商。”



“从今往后!”



他的目光扫过堂下每一张面孔。



“酉州的州府,不养废人。”



“散了。”



百余人齐齐拱手。



“谨遵知府大人令!”



声音整齐。



比来时整齐了十倍。



脚步声响起来了。



一群群、一簇簇地往外走。



走得快,走得稳。



有人低声和身旁的同僚说着什么,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振奋。



赵昌平站在堂侧,看着那些鱼贯而出的身影。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胸口五味杂陈。



大堂渐渐空了。



司徒砚秋在案后坐下来。



他拿起笔,蘸了墨,准备书写呈给吏部的公文。



笔尖刚碰到纸面,他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



堂下并没有完全空。



卫离还站在那里。



站在方才的位置上,一步没动。



灰布吏袍在空旷的大堂里显得格外单薄。



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了,只剩他一个。



司徒砚秋皱起眉头。



“你怎么还不走?”



卫离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前方的地砖。



然后他撩起前襟,双膝跪了下去。



随即,他的额头贴上了地面。



一个极其端正的叩首大礼。



司徒砚秋的手悬在半空。



笔尖上凝着一滴墨,迟迟没有落下。



卫离的声音从地面上传来。



“请知府大人,收卫离做个书童。”



大堂里没有别人了。



只有廊外的风从门缝挤进来,卷过地面上的一点浮灰。



卫离跪在那里,额头紧紧抵着冰凉的青砖。



司徒砚秋看着那个跪伏的身影。



良久。



笔尖上的那滴墨终于落了下来,在纸上洇开一团墨渍。(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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