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身体往前倾了一寸。



“就按你说的办。”



“底稿三日内拟好,送到本宫这里来过目。”



徐广义点头。



苏承明的目光从徐广义身上移开,转向卓知平。



“舅父以为如何?”



卓知平将手中那杯一直没有喝的茶放回了案上。



“广义说得不错。”



没有展开,没有补充。



但紧跟着,他又开了口。



“老臣再补一条。”



苏承明的脊背挺直了。



卓知平将双手从膝盖上收回来,搁在扶手上。



“萧定邦。”



话语一出。



苏承明的眼睛眯成了一线。



“今日朝会,安国公称病不朝。”



“这是本月第三次。”



“头两次,老臣没有在意。”



“老将军年近古稀,旧伤累累,身子骨不好,称病很正常。”



“但今日不正常。”



苏承明的手从案面上收回来。



“哪里不正常?”



“铁狼城大捷的消息,已经在樊梁传了三日。”



卓知平的语速慢了半拍。



“三日里,文官们不说话,是因为战报未到,没有依据。”



“武官们不说话,是因为摸不清圣上的态度。”



“但萧定邦不一样。”



“他和苏承锦有渊源。”



苏承明的瞳孔缩了一线。



回想起了梁苑考校以及殿前平叛。



卓知平继续开口。



“铁狼城大捷的消息传开之后,萧定邦如果是真心忠于朝廷,他应该第一个站出来。”



“站出来替朝廷说话也好,站出来替苏承锦请功也好。”



“无论哪一种,都说明他还把自己当朝廷的臣子。”



“他选择称病。”



“称病,是最安全的姿态。”



“不表态,不站队,不得罪任何一方。”



“但对朝廷而言”



“一个手握军方人脉的老国公,在最关键的时候选择沉默。”



“这比站在对面更可怕。”



苏承明的手在扶手上攥紧又松开。



他扭头看向徐广义。



“盯住他。”



徐广义点头。



“萧府的人出入、书信往来、府中访客。”



“全部报上来。”



苏承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另外,查一查最近有没有关北的人进京。”



“暗的明的,全部查。”



徐广义从侧座起身,拱手。



“臣即刻去办。”



苏承明点了一下头。



他将目光收回来,落在案面上。



三件事。



舆论暂缓。



折子备好。



盯住萧定邦。



攻守兼备。



整盘棋押在一个人身上。



习崇渊。



苏承明的食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



他没有说出这个名字。



但堂内三个人都知道,所有的部署、所有的预案、所有的刀和盾。



能不能用得上,全看那个从关北回来的老王爷,在御前开口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卓知平起身。



袍摆从椅面上滑落,没有一丝褶皱。



他将双手拢在袖中,朝苏承明微微颔首。



“殿下部署得当。”



“老臣告退。”



苏承明从案后起身。



他绕过书案,亲自将卓知平送到堂门前。



内侍从外面将门栓拨开,堂门向两侧敞开。



午后的阳光从檐角斜切下来,将门槛上的灰尘照得纤毫毕现。



门外的庭院里,一株老槐正在抽新芽。



枝干虬曲苍老,但枝头冒出来的嫩叶鲜嫩得晃眼,黄绿色的叶片薄得透光,在风里轻轻抖着。



卓知平跨过门槛。



他沿着石阶往下走。



声响沉稳,间距均匀。



走了三步。



停住身形,没有回头。



面朝着庭院的方向。



老槐树的影子落在他脚下的石板上,枝影碎成一片,随着风晃。



“殿下。”



身后传来苏承明的应声。



“嗯。”



卓知平的背脊挺得笔直。



相服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从后面看过去,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苏承锦此人。”



“臣观之许久。”



“他的每一步,都走在我们前面。”



卓知平的右手从袖中伸出来,垂在身侧。



手指自然展开,指尖朝下。



“此前截留物资,我们以为抓住了他的把柄。”



“他用一场大捷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他的食指微微弯曲了一下。



“如今他绕过朝廷放消息、造声势,我们准备用抗旨来反击。”



“但臣有一种直觉”



他顿了一顿。



“等我们把刀举起来的时候,他手里已经备好了盾。”



苏承明站在门槛内侧。



他的手扶着门框,指节泛白。



“舅父的意思是”



卓知平没有让他把话说完。



“殿下要做好一个准备。”



苏承明的喉结动了一下。



卓知平迈步往前走了。



“习崇渊带回来的东西”



回廊的柱子在他面前排成一列。



日光从柱间的缝隙里切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一道明暗交替的条纹。



他走进第一道暗影里,声音压低了。



“未必是我们想听到的。”



没有第二句话。



老丞相的身影从第一道暗影走进第二道亮光,又从亮光走进暗影。



紫色的袍角被风拂起一角,在柱间的缝隙里晃了一下。



走到回廊的转角处,他的身影被廊柱遮去了一半。



然后是另一半。



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剩下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苏承明的手从门框上松开。



手指上被棱角硌出的红痕在掌心里拧成一道。



舅父最后那句话搁在他耳朵里。



习崇渊带回来的东西,未必是我们想听到的。



这句话没有给答案。



甚至没有给方向。



它只是指了一个可能。



一个苏承明不愿意去想的可能。



习崇渊是先帝老臣。



铁甲卫的缔造者。



军方的定海神针。



他去关北宣旨。



在关北待了将近一个月。



他看到了什么?



苏承明不知道。



他手里所有的密报、所有的暗桩、所有的耳目,没有一个能告诉他,习崇渊在关北那一个月里,经历了什么。



这才是最让人不安的地方。



不是习崇渊会不会替苏承锦说话。



是他,苏承明。



对这件事没有任何掌控力。



他控制不了习崇渊的眼睛。



控制不了他的嘴。



他只能等。



“殿下。”



身后传来徐广义的声音。



苏承明没有回头。



他站在门槛上,背对着殿内,面朝着庭院。



风从老槐树的方向吹过来,将他额前的几根碎发拂开了。



“你觉得舅父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徐广义站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侧窗的光从堂内斜切出来,照在他深灰色的伴读袍服上,将袍面上那层不易察觉的暗纹映了出来。



他沉默了一会。



“卓相是在提醒殿下。”



“不要把所有赌注押在一个人身上。”



苏承明的肩膀动了一下。



“你也这么想?”



庭院里的风歇了。



老槐树的枝影在石板上重新定住。



徐广义的手垂在身侧。



“臣以为”



他的语速又慢了半拍。



“武威王是先帝老臣。”



苏承明没有转身。



他的背脊挺得很直,但肩膀的线条比方才低了。



“他忠于大梁社稷。”



徐广义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不忠于任何皇子。”



“他去关北宣旨。”



“看到了什么、想了什么”



“不会因为殿下的需要而改变。”



风重新刮起来了。



从庭院的另一头,绕过照壁,穿过花圃,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挤过来。



嫩叶在风里哗啦啦地响了一阵。



几片被风扯下来的叶子打着旋落下来。



落在石阶上,落在石板的缝隙里,落在苏承明脚前半寸的地方。



叶片嫩绿嫩绿的。



薄得透光。



苏承明低头看了一眼那片叶子。



然后他转身。



走回了堂内。



徐广义侧身让开。



苏承明走到书案后面坐下。



椅腿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他伸手,拿起那叠红色丝带捆扎的奏折。



最上面一份的封面上写着兵部呈。



字迹工整,墨色匀净。



他将丝带解开。



折子翻到第一页。



右手取过案角的朱砂笔。



笔尖在砚台边缘蘸了一下,提起来,悬在纸面上方。



笔落下去。



第一个字是个准。



横画入笔的那一刹,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



力道太重。



朱砂在宣纸上洇开了一小圈,将那个字的第一笔压得又宽又粗,比平日的笔迹重了一倍。



苏承明盯着那个字看了两息。



没有换纸。



他将笔提起来,继续往下批。



第二个字比第一个轻了些。



第三个字更轻。



到第四个字的时候,笔迹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力道和间距。



堂内安静下来。



徐广义已经离开。



没有人说话。



只有朱砂笔在宣纸上走动的声响。



和堂外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动的声音混在了一起。(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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