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前,将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从里面拉开。



元敬之跨出门槛。



阳光落在他的肩头和袖口上。



月白色的儒衫被午后的光线照得泛出一层柔和的亮,布料上看不见一丝褶皱。



门在他身后合上。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声响沉稳,间距均匀。



巷子拐了一个弯。



前面的路稍宽了些。



墙头上探出几枝桂花树的枝条,叶片肥厚,被风翻过来。



一户人家的侧门开着。



门内,一个穿灰布衫的中年妇人正蹲在台阶上择菜,竹匾里堆着半匾刚洗过的荠菜,水珠还挂在叶尖上。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看清来人之后,手里择菜的动作停了。



她放下竹匾,从台阶上站起身,微微欠身。



“少家主。”



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敬意。



不是下人对主人的恭敬,是街坊对德望之家的礼数。



元敬之朝她点了点头。



脚步没有停。



妇人目送他走过,才重新蹲回台阶上,拿起竹匾里的荠菜。



往前走了二十几步。



路边一处院墙下面,一个七八岁的男孩骑在石墩子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正在地上写字。



写得歪歪扭扭,笔画东倒西歪,但认得出来是个学字。



男孩抬头,看到元敬之走过来。



他从石墩子上溜下来,双手垂在身侧,低着头。



“少家主好。”



声音奶声奶气的,尾音拖得长。



元敬之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学字。



“这一撇再长半寸。”



他的右手抬起来,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空中虚虚地划了一下。



“收笔的时候,手腕往里收,不要甩出去。”



男孩愣了一拍,然后点头,点得飞快。



元敬之抬脚继续走。



身后传来树枝划地的声音。男孩蹲回石墩子旁边,照着他说的,重新写了一个学字。



这一个,比上一个好看了一点点。



巷子到了尽头。



前面是一条稍宽的街面。



街面上没什么行人,只有一辆驴车停在路边,车上码着几捆干柴,赶车的老汉靠在车辕上打盹,嘴角挂着一丝涎水。



驴车对面,是一座没有匾额的宅邸。



三开间的门楼。



门楼不算高,但宽。



两根门柱是整根的杉木,表皮被年月磨出了一层暗红的光泽,木纹的沟壑里嵌着细密的灰尘。



门槛很高。



木料是楠木的。



不是新楠木,是上了年头的老料。



表面被几代人的鞋底踩出了一层油润的包浆,光可鉴人。



边角没有磕碰的痕迹,每一条棱线都是圆润的。



门槛两侧,各立着一只石鼓。



石鼓的鼓面上刻着兰草纹。



刀法古拙,线条粗粝,不追求精巧,只讲究一个骨字。



兰叶的走势从鼓面底部斜斜地切上去,三片叶子,两长一短,中间夹着一朵将开未开的花苞。



这手刀法,至少是四五代人之前的匠人留下的。



城东住的都是老宅大院。



但挂匾额的人家不少。



有写堂号的,有写郡望的,有写祖上官衔的。



元家没挂。



三开间的门楼,门柱上连副对联都没有。



不需要。



在陌州城东住了三百年,元家的门楣就是陌州的门楣。



元敬之跨过门槛。



前院。



青砖铺地,缝隙里长着一层薄薄的苔藓,被人定期清理过,只留下砖缝里一线绿意。



左侧是一排倒座房,门窗紧闭,窗棂上糊着白纸,干净得一尘不染。



右侧的照壁上没有任何装饰,就是一面素白的粉墙,墙角种了一株石榴,枝干虬曲,新叶才冒出来,嫩绿嫩绿的。



两个仆役正在廊下擦拭柱子。



看到元敬之进来,两人同时放下手中的布巾,退到廊柱后面,低头行礼。



没有出声,没有上前搭话,没有汇报任何事务。



元敬之从他们面前走过。



穿过垂花门。



中庭。



比前院大了一倍。



正中是一方石砌的池子,池水清浅,底下铺着白色的卵石。



池边种着两棵老梅,花期早过了,枝头只剩密密匝匝的叶子。



中庭的东西两侧各有一排厢房。



东厢的窗子开着半扇,里面传来翻书的声音。



是某个族中子弟在读书。



元敬之没有往东厢看。



他穿过中庭,经过池子,沿着池边的石板路往北走。



后院。



后院比中庭安静得多。



地面铺的不是青砖,是碎石子。



和茶室里的一样,踩上去嚓嚓作响。



北面正中,是一间独立的书房。



书房不大。



三间的体量,但只用了中间一间做正房,左右两间封了墙,改成了书库。



书房的门虚掩着。



门板是老杉木的,颜色比门楼的柱子更深,表面没有漆,只刷了一层桐油,年深日久,桐油渗进了木纹里,将整块木板沁成褐色。



元敬之在门前站定。



他伸手,整了整衣领。



领口的布料被他的指腹捋平了。



然后他又理了理腰间的素色布带,将带结微微调正了一寸。



这些动作,在茶室里从未出现过。



在卢巧成和魏清名面前,他不需要整理衣冠。



此刻需要。



他推开门。



门板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



书房内的光线不亮。



只有北墙上开了一扇窄窗,窗外是一棵老槐。



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纸墨的味道。



书房的格局简单。



一张黄花梨的书案,摆在正中偏北的位置。



案面上摊着一卷书,书页翻开着,用一块青石镇纸压住了边角。



案旁放着一壶茶。



白瓷壶,壶身上没有任何纹饰。



壶口的热气早就散尽了。



案后坐着一个老者。



头发全白了。



每一根都白得干净。



梳得齐整,一丝不乱,在脑后挽成一个小小的髻,用一根乌木簪子别着。



簪子的样式极素,通体打磨得光滑,没有任何雕饰。



面容清瘦。



颧骨微微突出,皮肤上的褶皱不多。



眼窝略陷,眉骨高,眉毛也白了。



但眉尾那几根还带着一点黑色的痕迹。



背脊挺直。



不是刻意挺着的那种直,是长年累月坐出来的习惯,骨头已经长成了这个形状。



老者低着头,右手的食指压在书页上的某一行字上。



和元敬之在茶室里翻书的姿势一模一样。



一脉相承。



元敬之在门内站定,拱手弯腰。



腰弯得不深,但停留的时间比对任何人都长。



“爷爷。”



老者的食指从书页上移开。



他抬起头。



一双眼睛浑浊中透着沉静。



他看了元敬之一眼。



目光从元敬之的衣领扫到袖口,又从袖口扫到鞋尖。



“事情办完了?”



元敬之直起身。



“办完了。”



老者的右手从书页上收回来,放在案面上。



手背上的青筋隆起,皮肤薄得能看到底下的骨节。



他没有追问过程。



不问卢巧成说了什么。



不问魏清名表了什么态。



不问三方坐在一张桌子上,各自亮了什么牌。



老者将案旁那壶凉透的茶拿起来。



壶嘴往杯子里一倾,茶汤注入杯中,颜色深沉,已经泡得发苦了。



他将杯子推到案前。



元敬之走到案前,在一张圈椅上落座。



椅子的扶手被磨得光滑,弧度刚好贴合手臂。



他端起那杯凉茶。



喝了一口。



茶入口是苦,是涩。



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平平稳稳地咽了下去。



老者看着他喝完那一口。



“你这么做,真能给元家带来往日荣光?”



声音不重。



但压得住整间书房的安静。



元敬之将茶杯搁在案面上。



“不清楚。”



三个字,坦坦荡荡。



老者的眉毛动了一下。



元敬之顿了一息。



他的手指搁在茶杯的边缘,指腹沿着杯沿划了半圈。



“但李成背后,既然没有靠着秦州李家,必然会靠着其他人。”



“不是太子,便是安北王。”



这两个名号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声调没有起伏。



老者的手指在案面上无意识地叩了一下。



元敬之的食指在茶杯边缘停住了。



“无论是谁,只要我们搭上这条线,便能如鱼得水。”



书房里安静了一阵。



窗外的老槐被风吹动了。



老者盯着元敬之的脸。



看了很久。



“你是我元家这几代来最聪明的一个。”



“一切你自行决断。”



元敬之的手指在茶杯边缘紧了一瞬。



只一瞬然后便松开了。



他将杯中剩下的凉茶一饮而尽。



杯底朝天,搁回案面上。



他站起身。



将圈椅推回原位。



椅腿在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向老者拱手。



再行一礼。



这一礼比进门时更深。



然后他转身,往书房门口走。



走了三步。



脚步停了。



他没有回头。



面朝着那扇虚掩的房门。



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午后的光,照在他的鞋尖上。



“爷爷,您放心。”



他的声音不高。



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



“我会带着元家,重新回到朝堂之上。”



这句话说完。



他跨出了门槛。



午后的阳光从头顶铺下来,将他月白色的儒衫照得亮了一亮。



碎石路上的脚步声嚓嚓响了几下,越走越远。



书房里安静下来。



老者没有动。



他坐在案后,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案面上那卷摊开的书上。



行间批注是手写的,朱笔,笔迹苍劲枯瘦。



是老者自己年轻时候批的。



那一页写的是前朝的事。



一个丞相的传记。



从布衣到入阁,从入阁到拜相,从拜相到身后名。



老者将那页书看了几息。



然后伸手,将书合上了。



书封朝上。



封面上没有书名,只有一行小字。



《元氏藏本》



他将书推到案角。



书房里只剩下窗外的声音。



书房的门虚掩着。



和元敬之进来时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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