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应这个提议。



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卢巧成接了话。



“费用我一个人出。”



魏清名扭头看他。



卢巧成的语气平淡。



“第一批酒的原料和人工成本,算我对酒坊的前期投入。”



“不走三方的公账。”



“东西是我拿出来的,在外面替它开路的钱,也该我掏。”



魏清名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



但最后只是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这笔账他算得清楚。



第一批酒送出去,总价值不会低。



卢巧成一口气吃下这个成本,不声不响。



这不是大方。



这是表态。



我不差你这点银子是第一层意思。



第二层意思更深。



卢巧成主动承担元家送酒的全部费用,等于在告诉元敬之。



仙人醉的底气在我手上,但元家的面子我买单。



这是向元家示好。



同时也是在告诉自己。



你们掏的银子越少,在这张桌子上说话的分量也就越轻。



魏清名没有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事情变得具体了。



卢巧成率先把酒坊选址的事情摊开了。



“城南三十里,柳溪渡口东行二里。”



他的声音干脆。



“一处废弃的官窑。”



“地契在元家名下。”



“三面环丘,东面临水,砖窑结构完好。”



“改建工期,我估了一下,四十天到手。”



“窑体不用推倒重来,内壁重新刷一层石灰泥浆做防潮,封顶加固,大窑改主坊,小窑改窖房。”



“东面那条溪是活水,引一道渠进来取水。”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简略的方位图。



“改建费用不超过八百两。”



魏清名的目光落在卢巧成手指划过的那道看不见的弧线上。



“主坊能开多少口蒸锅?”



“三口。”



卢巧成回答得极快。



“同时开。日产量在五十斤上下。”



“五十斤。”



魏清名在心里翻了一下。



“满产的话,一个月一千五百斤。”



“前三个月不会满产。”



卢巧成摇头。



“新坊的窖池需要养,蒸馏的火候需要调,水质不同,发酵的周期也要重新摸索。”



“前三个月,日产二十斤顶天了。”



魏清名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在产量上多纠缠。



这是技术问题,不是他的领域。



他问了另一件事。



“铺货的节奏,李公子有章程吗?”



卢巧成将折扇搁在桌面上,双手交叠。



“先南后北。”



“陌州打底。”



“先把陌州本地的口碑立起来。”



“然后沿水路往外铺。”



“每州至少铺五家高端酒楼。”



“不铺大众铺面。”



“不走量。”



他将折扇拿起来,扇骨点了一下桌面。



“三百两一斤的东西,不能跟十文钱一碗的浊酒摆在同一张柜台上。”



魏清名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



“城东聚贤楼,城西醉月台。”



“卞州那边有一家叫望江亭的老字号,掌柜姓陆,做了二十年高端酒水的生意,跟魏家有三代的交情。”



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地点,每一段关系,都精准到具体的人。



卢巧成听完,折扇在掌心敲了一下。



这是魏鸿的儿子。



不是个草包。



元敬之在整个过程中只开过一次口。



当魏清名提到许州的一位是元家故交时,他淡淡地说了一句:“许州主事李衡之,是家父的学生。”



“信我来写。”



一句话。



许州的官面关系就定了。



三个人用了将近一个时辰。



从选址到改建,从产能到铺货,从定价到账目,从官面关系到同行应对。



每一个环节都过了一遍。



元敬之只在涉及元家出面打点的环节开口。



每次不超过两句话。



剩下的时间,他喝茶,翻书页。



魏清名在渠道的细节上展现出了与他年纪不相称的老辣。



他对南方酒水市场的了解,深到每一条水路的运费差价,每一个码头的装卸规矩。



卢巧成在酿造工艺和产能规划上寸步不让。



产量多少、品控标准、窖藏周期、出酒率。



每一个技术细节,他给出的都是确切的数字和死线。



没有人说大概。



没有人说差不多。



石桌上的四杯茶续了又续。



茶喝到第五泡。



茶味淡了。



元敬之提起壶,倾了倾。



壶里最后一点茶汤注入杯中,只有浅浅一层。



他将空壶搁在桌面上。



壶身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而干燥的闷响。



空壶搁在桌上。



这是散场的信号。



三个人起身。



竹椅在碎石地面上吱呀了三声。



元敬之送到茶室门口,双手垂在身前,脚步停在门槛上。



他没有再往前。



魏清名在门口转身。



他面对元敬之,双手抱拳,躬身行了一礼。



腰弯下去的角度比进门时深了一寸。



“今日叨扰元先生,清名告退。”



“回去便将今日所议转告家父。”



元敬之抬手虚扶了一下。



“魏公子客气了。”



他的目光从魏清名身上移开。



落在卢巧成脸上。



时间不长,短到魏清名直起腰的功夫就已经过去了。



卢巧成对他微微颔首。



院中。



李令仪从太湖石上站起来。



佩剑从膝上拎起,挂回腰间。



铜扣磕在剑鞘上,叮的一声。



四个人的脚步踩在碎石路上。



嚓嚓的声响从茶室门口延伸到窄门前,被午后的阳光拉成长短不一的影子。



老仆从照壁后面走出来。



沉默地走到窄门前。



将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从里面拉开。



阳光涌进来。



从门框上方的青石板上,那个被风雨磨圆了棱角的茶字,被阳光照得亮了一瞬。



卢巧成跨出门槛。



李令仪紧跟其后。



巷口停着一辆马车。



深色桐油漆面,铜钉密实。



两匹枣红马安静地站在辕前,鬃毛梳得顺溜。



马车旁边站着一个人。



毕安。



他看到卢巧成和魏清名前后脚走出来,迎上前一步,先向魏清名点了点头,然后将车帘掀开。



魏清名没有立刻上车。



他在车辕前站定。



转过身,看了卢巧成一眼。



巷子里的光线正好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石板路面上。



魏清名没有说客套话。



“家父让我转告李公子一句话。”



他的声音沉稳。



“魏家的渠道,用起来比看起来深。”



卢巧成站在巷子里。



他看着魏清名。



“替我谢魏家主。”



“改日登门拜访。”



改日。



第四次从他嘴里说出这两个字。



但这一次,两个字落在地上的声响不一样了。



魏清名听出来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称不上笑,但比进茶室之前松了一截。



他转身,踩着脚凳上了马车。



毕安将车帘放下。



他自己也上了车辕,拿起缰绳,轻轻抖了一下。



两匹枣红马迈开蹄子,马车碾着青石板往巷口驶去。



车轮在石缝里磕了两下,发出咕隆咕隆的闷响。



声音越来越远。



拐过巷口,就听不见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卢巧成站在巷子中间。



他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站了三息。



然后将折扇收回袖口。



他的肩膀往下沉了一寸。



不是累。



是绷了几天的弦,终于松开了。



他偏过头。



李令仪站在他左后方半步的位置。



耳垂上那对白玉耳坠在午后的光线里晃了一下。



卢巧成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



带着几分得意。



带着几分痞气。



还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



他从袖口抽出折扇。



摇了两下。



“事儿办完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



折扇又摇了两下。



风从扇面上扑过来,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开了一绺。



“这两天要不要四处逛逛?”



李令仪看着他。



看着他从那个运筹帷幄的变回了她第一次见到的那副模样。



嘻嘻哈哈。



大大咧咧。



她嘴角翘了一下。



“好啊。”



她将佩剑的位置调了调。



“上次来陌州就没好好逛过。”



她迈开步子,跟上他往巷口走的脚步。



“这次要好好看看。”



卢巧成已经走在前面了。



折扇摇得更欢。



李令仪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春风从巷口涌进来,将他鸦青色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她耳垂上那对白玉耳坠晃了两下。



两个人的影子落在青石板路面上。



一前一后。



走进了陌州午后的喧嚣里。



茶室里空了。



元敬之没有叫老仆进来收拾。



他坐在北面的竹椅上,右手搁在扶手上,指尖轻轻敲着竹节。



一下又一下。



茶室后窗外的竹叶被风掀动,沙沙声从窗框里灌进来,在空旷的室内滚了一圈,又从门口泄出去。



他面前那卷书还摊在石桌上。



食指落在其中一行字上。



【善弈者通盘无妙手】



指腹压在那个通字上,压得纸页微微凹了下去。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书合上。



书封朝上,搁在石桌正中。



他站起身。



竹椅在碎石地面上轻轻一响。



他没有去看那四只空杯。



也没有回头看墙上那幅没有落款的水墨山水。



他走出茶室。



碎石小径在脚下嚓嚓作响,声音干燥而清脆。



穿过院子。



照壁后面的三竿竹子在风里微微摇晃,竹节之间碰出极轻极细的一声脆响。



老仆不知从哪个角落无声地冒出来,走到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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