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彻底愣住了。



他感觉自己脑海中,某种根深蒂固的东西,正在被一点点敲碎。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为民请命的孤臣。



可程柬却告诉他,那些他想要去拯救的民,早已用自己的方式,开始了反抗。



他们是青萍之末的萍芽,是野火烧不尽的芦蒿与荠麦。



他们,就是那百万寒声。



而他,这个自诩清高的榜眼,却连他们的声音,都未曾真正听见过。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与无力感,席卷了司徒砚秋的全身。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苦笑一声。



“我明白了……”



“我明白了……”



他抬起头,看向程柬,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从我踏入酉州城的那一刻起,我的所作所为,一举一动,其实都在你的筹谋之中,对吗?”



程柬看着他,摇了摇头。



司徒砚秋脸上的苦笑更甚。



“是啊,怎么可能只是从踏入酉州的那一刻起……”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应该是在朝堂之上,我被太子点名,贬谪来这酉州的那一刻起……”



“我就已经,变成了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而你,或者说安北王,利用我这颗棋子,搅动风云,只有一个目的……”



司徒砚秋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逼朱家造反!”



“想必,那位玄司主,也已经与你见过面了?”



程柬笑了笑,算是默认了。



“那日,玄司主从你院中离开后,并未回府。”



“他知道,在朱家遍布眼线的酉州城,他没办法在明面上护住你。”



“因为地方军,还在朱家的手里。”



“所以,他需要一个暗中的盟友,一个能替他完成那些……他不方便亲自去做的事情的盟友。”



“于是,玄司主通过那个给他递消息的乞丐,找到了我。”



“我将青萍司的计划,以书信的方式,告知于他。”



程柬嘴角微扬,神色难明。



“想必,玄景司主心里很清楚。”



“因为,这同样符合他的目的。”



司徒砚秋的瞳孔猛地一缩。



“符合他的目的?”



他瞬间抓住了一个关键点,一个他之前从未想过的可能。



“你是说……玄景此次前来,真正的目的,就是为了逼朱家造反?!”



程柬看着司徒砚秋脸上那难以置信的神情,只是笑了笑,反问道:“不然呢?”



这个反问,像一道惊雷,在司徒砚秋的脑海中炸响。



他下意识地反驳道:“怎么可能!”



“我已找到了石满仓,拿到了朱家偷工减料、侵吞公款的铁证!”



“再加上青萍司搜集的那些罪证,字字句句,皆是满门抄斩之罪过!”



“何须多此一举,逼迫其造反!”



在他看来,有了这些证据,将朱家绳之以法,已是板上钉钉之事,根本不需要冒着天下大乱的风险。



程柬走到门口,推开窗,静静地看着窗外那轮悬于天际的清冷明月。



寒风夹杂着雪沫,吹动他额前的发丝。



“然后呢?”



他轻声问道。



“然后?”



司徒砚秋被这句没头没尾的话问得一愣。



程柬回过头,目光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深邃。



“是啊,然后呢?”



“朱家被满门抄斩,酉州官场被血洗一遍,朝廷派下新的官员,百姓们拍手称快。”



“听上去,确实是一个大快人心的结局。”



“可是,司徒大人,你有没有想过……”



“朱家,只是这大梁天下,万千世家豪族中的一个。”



“拔掉了一个朱家,还有李家,王家,张家……”



“这次的罪名,是贪墨公款,偷工减料。”



“这个罪名,固然能让朱家覆灭,但对于那些远在京城,或是盘踞在其他州府的世家而言,又能有多大的影响?”



“他们只会觉得,是朱家自己手脚不干净,做事不密,才招来了杀身之祸。”



“他们会警惕,会收敛,会花更大的力气去打理手尾,将自己的罪证藏得更深。”



“然后,等风头过去,一切照旧。”



程柬的声音平静,却将这光鲜表皮下的腐烂脓疮,血淋淋地剖开在司徒砚秋的面前。



“这样的结果,符合皇权的利益吗?”



“司徒大人,你不会到现在,还没猜到太子真正的意图吧?”



司徒砚秋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不是蠢人。



只是他之前的思绪,一直被固有的框架所束缚。



此刻,被程柬一点拨,一幅更加宏大,也更加冷酷的画卷,在他眼前轰然展开。



他想起了自己被贬谪时的不甘,想起了好友澹台望被流放景州的无奈,想起了苏承明那双隐藏在温和之下却阴狠无比的眼睛。



一个骇人的念头,浮上心头。



“你是说……”



司徒砚秋的声音干涩无比。



“太子殿下……他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清扫各州世家?”



“而逼迫朱家……必须造反?”



程柬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



司徒砚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他遍体生寒。



“怪不得……怪不得……”



他苦笑着,缓缓靠在墙上。



“只有这样……只有造反,才是真正的大罪,是足以震慑天下所有世家大族的雷霆手段!”



“如果只是针对贪墨之罪,虽然可以借机敲打各个世家,但他们大可以弃车保帅,推出几个替罪羊,伤不到筋骨。”



“而且,这只会让所有世家抱团取暖,同仇敌忾,形成一股足以让皇权都感到棘手的庞大阻力。”



“可造反不一样!”



“这是谋逆!是挑战皇权的底线!是任何人都无法辩解的死罪!”



司徒砚秋的眼中,闪烁着明悟的光芒,也带着一丝深深的恐惧。



“朱家一旦造反,太子殿下便有了最正当、最无可辩驳的理由,在整个北地,甚至整个大梁,掀起一场大清洗!”



“凡是与朱家有牵连的,凡是在此期间有异动的,都可以被扣上从逆的帽子!”



“到时候,压力会给到每一个世家的头上。”



“压力越大,错漏越多。”



“就算他们提前得知消息,想要清理手尾,恐怕也来不及了……”



“好一招釜底抽薪!”



程柬看着司徒砚秋,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许。



“司徒大人,无愧榜眼之名。”



“榜眼?”



司徒砚秋自嘲地摇了摇头,满脸苦涩。



“坐井观天罢了。”



他这个自诩洞悉世事的榜眼,在这盘惊天动地的棋局中,从头到尾,都只是别人手中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



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愤怒,所有的自以为是,在真正的棋手眼中,都不过是早已被计算好的一步。



这种感觉,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与无力。



他沉默了良久,才再次抬起头,看向程柬,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既然是造反,那便需要镇压。”



“朱家掌控酉州卫所,虽不算强军,但也不是一群乌合之众。”



“一旦他们据城而守,必然是一场血战。”



“太子殿下,打算靠什么来镇压这场,由他亲手点燃的叛乱?”



这是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如果不能以雷霆之势迅速平叛,那么这场大清洗,就可能演变成一场席卷大梁的内战,那将是真正的生灵涂炭。



听到这个问题,程柬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神秘的笑容。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那轮皎洁的明月。



“谁知道呢?”



他的声音,轻飘飘地,消散在冰冷的夜风之中。



留下司徒砚秋一人,在屋内,怔怔出神。



他看着程柬的背影,心中那股寒意,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来得更加猛烈。



他忽然意识到。



这盘棋,或许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太子是棋手。



远在关北的安北王,是棋手。



那位缉查司主,是棋手。



甚至那位高居九重之上,看似早已不理朝政的梁帝,恐怕……也是棋手。



而他们这些所谓的朝廷栋梁,世家豪门,在这些真正的棋手面前,都不过是可以随时被牺牲的棋子。



酉州的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而整个大梁的棋局,早已杀机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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