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一年,朱天问那个老狗,要给他自己修一座新宅子!”



“他看上了府库里存着的那十方百年铁木!那是朝廷拨下来,预备着加固四方城门的木料!”



“他……他竟然命人,用普通的松木,替换了铁木!”



“他用本该守护全城百姓性命的铁木,去给他自己雕梁画栋,享受富贵!”



石满仓说到这里,再也抑制不住,趴在地上,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我发现后,想去举报,想去告官……”



“可我忘了,这满城的官,都是他朱家养的狗!”



“结果……结果……”



他泣不成声。



“他们为了灭口,一把火……一把火烧了我家!”



“我那还没过门的媳妇,我那七十岁的老娘……全……全都烧死在了里面!”



“就因为我知道了他们的秘密!”



“是我害了她们!是我害了她们啊!”



石老头用头疯狂地撞击着冰冷的地面,发出砰砰的闷响。



悔恨,痛苦,绝望,将这个早已被摧垮的汉子,彻底淹没。



司徒砚秋看着眼前这人间惨剧,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他胸中的那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剧痛。



这不是贪腐。



这是在掘大梁的根,是在用数十万百姓的性命,来满足一己之私!



此罪,罄竹难书!



许久,石满仓的哭声渐渐停歇,只剩下压抑的抽泣。



他抬起那张被泪水打湿的脸,死死抓住司徒砚秋的衣角。



“大人……大人……你若是真有心查案,我……我能帮你!”



“我当年,留了一手!”



“我偷偷记下了他们每一次偷工减料的日期,数量,还有经手人的名字!”



“那本账,就藏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司徒砚秋的呼吸,猛地一滞。



“在哪里?”



他压低声音,带着急切。



石老头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我不能告诉你。”



“除非……除非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只要你能扳倒朱家,我要亲手,手刃朱天问那个老狗!”



“我要用他的血,来祭我全家的在天之灵!”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共戴天的仇恨。



就在司徒砚秋准备开口应下之时,窑洞外,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



是脚步声。



踩在雪地上的声音。



不止一个!



紧接着,几点猩红的火光,在黑暗中亮起,由远及近。



石老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那只独眼里,再次被无尽的恐惧所填满。



“来了……他们来了……”



“他们还是不肯放过我……”



他绝望地呢喃着,整个人缩成一团,抖如筛糠。



司徒砚秋心中一沉。



他迅速起身,闪到窑洞口,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远处,一队提着灯笼、手持棍棒的汉子,正朝着这边走来。



看他们的服饰,正是朱家豢养的,负责夜间巡城的护院!



他们怎么会来这里?



是巧合?



还是……自己被人跟踪了?



一瞬间,司徒砚秋只觉寒意直冲头顶。



火光越来越近。



巡逻护院的谈笑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清晰可闻。



“头儿,这鬼地方有什么好巡的,连个耗子都冻死了。”



“就是,不如早点回去喝两杯,暖暖身子。”



一个粗豪的声音呵斥道:“都给老子闭嘴!这是家主亲自定下的巡逻路线,谁敢懈怠,打断他的狗腿!”



“城西这片,尤其是这废窑,必须看仔细了!”



“听说前些年,有个不知死活的狗东西,就躲在这里。”



话语声,已经近在咫尺。



窑洞内,石满仓抖得更厉害了。



他眼中的最后一丝希望之火,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浇灭。



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司徒砚秋的心也沉了下去。



一旦被这群护院发现自己深夜在此与石满仓接触,无论他说什么,都将被打上与逃犯私通的烙印。



届时,人证物证俱在,朱家只需顺水推舟,便能将他这个碍眼的京官,彻底按死在这酉州城。



正当此时,另一阵脚步声,从另一个方向,不紧不慢地响起。



那脚步声从容不迫,与巡逻队的杂乱形成了鲜明对比。



“诸位,这么晚了,还在巡查,辛苦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突兀地在夜色中响起。



巡逻队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司徒砚秋透过窑洞的缝隙看去,心中一紧。



来人,竟然是程柬!



他依旧是那身干净的从七品官服,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看着人畜无害。



仿佛只是饭后散步,偶然路过此地。



“你是什么人?”



护院头领警惕地喝问,手中的棍棒指向了程柬。



程柬不慌不忙,从怀中掏出一份盖着朱红大印的公文,在灯笼前晃了晃。



“下官,州府籍田主事,程柬。”



“奉知府大人之命,核查官府废弃产业。”



他指了指这片废弃的瓦官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此地,已列入开春后待拆除的名单,下官特来做最后的盘点登记。”



“以免到时候,误拆了什么不该拆的东西,或是少了什么本该在册的物件,不好向上面交代。”



护院头领将信将疑地凑上前,借着灯笼的光,扫了一眼那份公文。



上面确实盖着州府的官印,字迹他也看不懂,但那鲜红的印章,做不得假。



籍田主事,管的就是田亩地契,盘点官产,也确实是他的分内之职。



“原来是程主事。”



护院头领的态度缓和了不少,但依旧没有完全放下戒心。



“只是,这大半夜的,天寒地冻,程主事为何非要挑这个时候来盘点?”



程柬闻言,脸上露出一副你有所不知的神秘表情,他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



“这位大哥,实不相瞒。”



“这事儿,跟京里来的那位司徒大人有关。”



“那位爷,是个不省心的主,白日里巡查城防,晚上还要看什么营造图录,非要我们连夜把所有相关的地契产业都整理出来。”



“这不,我被他催得没办法,只能连夜赶过来了。”



他叹了口气,满脸的无可奈何与身不由己。



这番话,瞬间打消了护院头领最后一丝疑虑。



今天刚给了那个司徒砚秋难堪,他们自然听说了那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京城来的官,脾气大,爱折腾人,这完全说得通。



“原来如此。”



护院头领恍然大悟,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同病相怜的表情。



“那就不打扰程主事办公了。”



程柬笑着拱了拱手。



“多谢大哥体谅。”



他随即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提醒道:“对了,大哥,此地既已上报待拆,你们日后巡查,也就没必要再进来了。”



“万一碰坏了什么东西,到时候公文对不上,我这里不好办,你们也免不了要担个干系。”



护院头领一听,连连点头。



“程主事说的是,我们也就是在外面转转,绝不进去。”



谁愿意在这种鬼地方多待。



巴不得早点离开。



“那兄弟们,我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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