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子的人是下午来的。



那时候太阳正毒,晒得河滩上的石头烫脚。罗姆人都躲在帐篷里睡觉,只有狗趴在阴凉处吐舌头,舌头拖得老长,像三条红布。



佐伊没睡。她坐在河边,把脚泡在水里,盯着对岸发呆。



她在想她外婆。



那个叫卡珊德拉的女人,那个把刚出生的孩子扔在路边树下自己走掉的女人。她长什么样?她后来去了哪儿?她还活着吗?她会不会也在某条路上走着,像达达说的那样,“走到雪化了的地方”?



佐伊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身上流着她的血,怀里揣着她的记号。



水很凉,泡得脚趾头发白。她把脚抽出来,晾在石头上,又放回去。来来回回弄了好几次,像在玩什么只有自己知道的游戏。



“你在干什么?”



拉约什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佐伊回头,看见他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个破车轮——是真破,辐条断了两根,圈也扁了。



“没干什么。”她说。



拉约什走过来,把车轮扔在一边,在她旁边坐下。他也把鞋脱了,把脚伸进水里。



“烫。”他说。



“泡一会儿就凉了。”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河水往西流。



过了很久,拉约什忽然开口:“你外婆的事,你别难过。”



佐伊愣了一下。“我没难过。”



“你脸上写着呢。”



“写什么?”



“左边脸写‘难过’,右边脸写‘不承认’。加起来就是‘我难过但我不说’。”



佐伊忍不住笑了。这话她听过——达达说拉约什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我外婆?”



“因为我也想过。”拉约什把脚从水里抬起来,看着上面沾的泥沙,“我爸死的时候,我也想。想他长什么样,想他在哪儿,想他还记不记得我。”



佐伊看着他。她从来没问过拉约什的父母——达达说过,有些事不能问,要等别人自己说。



“你爸……怎么死的?”



“打铁的时候,一块铁砸下来,砸在头上。”拉约什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那时候我还没出生。我是在他死后才生的。”



佐伊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没见过他。”拉约什继续说,“但每次卡洛打铁,我都能听见他的声音。”



“什么声音?”



“叮当,叮当。”拉约什指了指河滩那边传来的打铁声,“每一个叮当,都是他在说话。”



佐伊侧耳听。叮当,叮当,叮当。确实像有人在说话。



“他说什么?”



“不知道。但他在说。”拉约什把脚又放回水里,“奶奶说,铁是活的。会说话,会记事儿。我爸把自己打进铁里了,所以每次打铁,他都在。”



佐伊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块马蹄铁。



“那这块马蹄铁里,有我外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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