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众人发出一阵惊叹,随即是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在百姓朴素的观念里,这是天大的荣耀和感恩,比什么牌匾赏赐都实在。



刘智却愣在了当场。他万万没想到,景安的乡亲们会用这种方式表达感激。这石像,比之前府城医馆筹议的泥塑,更简陋,更质朴,却也更加沉重——它承载的,是数百上千劫后余生百姓最真挚、最不容拒绝的心意。



“这……这如何使得……”刘智一时语塞,看着那些乡亲们恳切甚至有些惶恐(怕他不收)的眼神,拒绝的话在喉头滚了滚,竟有些难以出口。



“使得!使得!”老汉连忙道,“刘神医,您不知道,俺们那儿现在都好了,地里的庄稼长得可旺了,娃娃们又满村跑了!大伙儿都说,是您给了俺们第二条命!这石像,就供在俺们几个村子中间的祠堂里,初一十五,香火不断,让娃娃们都记得,是谁救了他们爹娘爷奶的命!俺们这次来,一是给您磕头,二也是想问问您,这像,雕得可还像?匠人说了,若有不像,他再改!”



其他乡亲也七嘴八舌地附和,眼神热烈而虔诚。



刘智心中五味杂陈。他理解这份情谊的厚重,但这石像,尤其是“再生父母”、“永世不忘”这样的字眼,以及供奉祠堂、香火不断的做法,实在令他如坐针毡。这与他“医者本分”的认知,与他淡泊名利、不愿被神化的心性,格格不入。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显得温和而坚定:“各位乡亲的厚意,刘某心领,感激不尽。然则,这石像,刘某实不能受。”



乡亲们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从热切转为困惑和不安。老汉急道:“刘神医,您是嫌这石头糙?还是嫌俺们心意不诚?俺们可以再刻,刻更好的!”



“非也,非也。”刘智摇头,走到石像旁,轻轻抚过那粗糙的石刻衣纹,语气诚挚,“石料甚好,匠人用心,神态亦佳。刘某并非嫌弃。只是……”



他转向众人,目光清澈:“刘某乃一介医者,治病救人,是分内之事。当初在景安,非我一人之功,更有无数医者、兵丁、民夫,乃至各位乡亲自身求生之志,方得共渡难关。将我一人之像,供奉于祠堂,受香火祭祀,这于礼不合,于理不通。医者父母心,乃是以父母之心待病患,岂可反让病患以父母之礼待医者?此非尊我,实乃折煞刘某。”



他顿了顿,看着乡亲们似懂非懂、仍有些不甘的表情,继续道:“况且,人生于世,谁无父母?各位的父母,是生养你们的至亲,恩同再造。刘某不过恰逢其会,略尽绵力,岂敢与生身父母相提并论,僭越受此香火?若他日,另有医者救治了各位的儿孙,是否也需立像供奉?如此循环,岂非乱了人伦纲常,失了感念的本真?”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既肯定了乡亲们的心意,又点明了其中的不妥。一些读过些书、明事理的乡亲开始缓缓点头。



刘智趁热打铁,语气更加柔和:“诸位感念之心,刘某已然深知。这石像,既然已刻成,亦是诸位一番心血。不若这般,将其请回村中,莫要供于祠堂,可置于村口大树下,或溪流桥畔,做个寻常石凳、石景。若有村中孩童问起,长辈便可告知,此乃当年瘟疫时,一位姓刘的郎中曾在此救治多人,望后辈知悉,当疫病再起时,当记医者之辛劳,当有互助之精神,当存敬畏生命之心。如此,其意义,远胜于供奉刘某一人。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他这番提议,既保全了乡亲们的情谊和石像(不使其被毁),又将其意义从对个人的崇拜,转向对一段共同历史的记忆、对医者精神的感念、对生命与互助的珍视,格调瞬间高了许多,也更容易让人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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