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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常少卿李纲,四十许,目光炯炯,神情刚毅,坐姿笔挺。



枢密直学士、太子宾客吴敏:五十上下,沉稳内敛,不动声色。



今日宴请的主角,乃是巡盐御史,兰台寺大夫,同为清贵的林如海。



林如海身著素色锦袍,身形略显清减,面色在暖阁灯光下仍透著苍白与眉宇间深深的疲惫,偶尔以拳抵唇,轻咳两声。



堂内暖炉融融,驱散窗外深冬寒意。



案上精致菜肴,美酒飘香,气氛有种刻意维持的雅致与压抑。



众人已寒暄过一轮,皆称林如海为「探花公」,言语间不乏对当年才学的称羡。



「探花公,请。」太子举杯,声音清越,「此去扬州,千里烟波,父皇与本宫,皆倚重卿之清正廉明,以整饬盐纲。」



「殿下谬赞,臣惶恐。」林如海欠身举杯,声音温雅中带著一丝中气不足的微哑,「食君之禄,分君之忧,此乃臣之本分,定当竭力。」



太子又说道:「东南局势,牵动朝野。卿乃能臣,父皇委以重任。不知——何时启程?」



林如海感受到聚集过来的目光,轻咳一声,放下酒盏,蜡黄的脸上挤出一丝疲惫的笑意:「谢殿下与诸公挂怀。君命在身,不敢怠惰。行装已备,就在——这几日了。」



李守中又端起酒盏,笑容温煦,带著几分亲近:「探花公此番入京出京,山高水长,担子不轻。说起来,你我两家,倒也算得通家之好。小女蒙荣国府不弃,嫁与府上珠哥儿为媳。贾府老太君,最是慈爱明理,常听小女提及,姑苏林家诗礼传家,探花公更是人中麟凤。」



话里话外以贾府联姻为引,不著痕迹地拉近关系,点出彼此同属清流士林圈层。



林如海知道正事来了,举杯微微一笑,颔首致意:「守中公客气了。令千金贤淑知礼,嫁入贾府,亦是佳缘,守中兄掌国子监,教化天下英才,桃李满园,才是真正的国之柱石。」



枢密直学士吴敏接口,语气沉稳:「探花公文章锦绣,当年金殿对策,力陈吏治民生,言犹在耳。此番面圣后再回南下,天下士林,必翘首以盼清流风范。」



林如海举杯点头谢过,没有接话。



眼前这几位,哪一个不是宦海浮沉、浸淫官场数十载的人精,每一句话都有有著深意,表面是赞誉,实则把自己架在了天下士林翘首以盼的位置上。



至于翘首以盼什么马上就来了。



果然。



太常少卿李纲放下酒杯,目光炯炯地看著林如海:「盐政乃国脉所系,亦是积弊渊薮。探花公此去,直面巨蠹,任重道远。纲在太常,虽职司礼乐祭祀,然每闻盐引之弊,害民蠹国,亦常扼腕!」



他语带激愤,「盐引滥发,盐价腾踊,豪商勾结,中饱私囊,此非一日之寒,实乃朝堂之上,有人视国法如无物,视民瘼如草芥!」



林如海心中一紧,果然如自己所料。



李纲虽未直接点名蔡京,但「朝堂之上」四字,已如利刃出鞘,锋芒直指。



此言一出,席间瞬间陷入一种微妙的沉寂。



李守中、李纲、吴敏几人目光在空中无声交汇,仿佛达成了某种默契。



耿南仲捋了捋胡须,缓缓开口:「探花公抱恙南行,心系国事,令人感佩。然则,正因如此,临行之际,更显风骨之珍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如海身上,语重心长,「盐引之弊,如沉疴痼疾,非猛药不能去。探花公久在盐政,洞悉其害,朝中清议,皆盼探花公,能于关键之时,仗义执言,剖陈利害,以正视听。此非为一己之名,实为社稷苍生计也!」



李纲立刻接道,声音铿锵有力:「耿公所言极是!探花公乃天子钦点之巡盐御史,身负澄清盐政之重任。临行前,若能以探花」之清名、御史之职分,向圣上直言盐引之三害」——害民、害商、害国,直指其弊政根源,则此行未动,其功已著!」



「此乃为天下发声,为陛下分忧,亦不负探花郎一身傲骨,两袖清风!」



吴敏也微微颔首,沉声道:「非常之时,需非常之言。探花公一言,或可振聋发聩。」



李守中深深看了林如海一眼:「盐引之弊,流毒东南,祸及天下,已非一日!其害之烈,甚于洪水猛兽!朝廷岁入,十之三四仰赖盐利,如今钞法崩坏,官盐壅滞,商贾裹足,小民困顿,究其根源,皆因庙堂之上,有巨蠹把持盐铁,蒙蔽圣听,苛政盘剥,中饱私囊!致使国本动摇,苍生泣血!」



「如海兄,清流之望,系于君身。此去风波险恶,临行一疏,非独为自清,更为后来者辟路,为国之盐政立一杆秤。探花」二字,非仅科名,亦是天下士子心中之尺啊。」



耿南仲笑道道:「纲常所在,义不容辞!探花公乃科甲清流之表率,当以社稷为重,为天下除害!岂会因一身之安,而缄默不言?诸公多虑了!」



林如海右手执杯,仰头饮尽残酒。



蔡京执政之前,盐的专卖制度主要有两种形式:



其一,官府完全控制盐的生产、运输和销售,全国七成地方便是如此。



其二,钞引,也是盐引前身。主要应用于河北、陕西等边疆地区。为了解决军粮运输难题,官府鼓励商贾将粮草运到边境,然后官府不支付现钱,而是给予一种叫做盐引的凭证。商人凭此引到内地指定的盐场支取食盐,再到指定区域销售。



蔡京上台后,对盐法进行了颠覆性改革,废除了第一种传统的官卖法,将盐引推行到全国。



这场鸿门宴,他早已料到。



若真如他们所愿,于殿前痛陈盐引「三害」,矛头直指蔡京,便是顺了这「清流之望」。



可若沉默南下,自己又成了什么?



那便是怯懦畏缩!那便是辜负圣恩!



那便是愧对「探花」清名!



那便是与蔡京之流沉一气、同流合污!



便是将自身与林家,彻底绝于清流之外!



袖中左手隔著薄薄的锦缎官袍,死死攥紧了那份贴身藏著的奏疏—



那封他两度面圣,在反复斟酌、修改,墨迹已干却始终未能递出的奏折!



这奏折一旦递出,再无退路。



递出,是忠君,也是逆君,得罪满朝权贵。



不递出,是忠君,也是逆君,得罪满朝清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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