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



秦可卿轻轻说道:「暖春…暖春便更好了呀。既是暖春,他身上自然舒泰,冻不著,也…也吹不著那伤筋骨的寒风…」



「这袄子…穿不上,岂不是天大的好事?」



她转回头,目光坦然地迎上凤姐错愕的眼神,轻声道:



「我只愿他好,只想他好,只念他好」



「这袄子,他穿得上,我高兴,穿不上用不著,我更欢喜的很」



「只要他康泰顺遂,我缝它一场,千值万值穿不穿,是一点不打紧的」



一番话,直直地砸在王熙凤心坎上。



凤姐脸上的促狭笑意瞬间僵住了。



她直勾勾地盯著秦可卿。



灯影儿下,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偏生此刻笼罩著一层近乎圣洁的光晕,可那身段,那被软绸小袄紧裹著、呼之欲出的傲人无双,又无时无刻不在流淌著销魂蚀骨的风情!



更刺眼的是她眼中那汪水儿似的柔情——



纯粹,滚烫,痴傻得叫人心头发慌,竟寻不出一丝作伪!



自己不真真不如这个玲珑剔透的可人。



这世上千人千面,精明算计的她见多了,泼辣狠厉的她也见得不少。



可像眼前这位,明明世事洞明,那双秋水眼能把人心都看穿了去,偏生又不计较,不算计,只是能拿出飞蛾扑火般的傻气,坦坦荡荡、义无反顾地捧出一颗滚烫的真心!



这份「勇」与「真」,是她王熙凤骨子里缺了、又隐隐渴望著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想再打趣两句来掩饰心头的翻江倒海,却发现嗓子眼儿干得发紧。



平日里舌灿莲花、能把死人说活的琏二奶奶,此刻竟真真正正地「无言」了。



她只能干巴巴地扯了扯嘴角,将那件棉袄轻轻放回秦可卿身边的炕桌上,仿佛那袄子烫手一般。



玉皇庙沉重的朱漆大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拢,将殿内缭绕的香火与诵经声隔绝。



公孙胜甩了甩青布道袍的宽袖子,背上那口油光水滑的松纹古剑,悄没声儿地就滑进了清河县长街的影子里。



冬夜寒气如冰水漫过青石板路,长街空无一人,唯有檐角残存的薄雪映著清冷月光。



远处,西门府方向的夜空正被一片绚烂到近乎妖异的华彩点燃——金蛇狂舞,银树开花,「嗤嗤」作响的花火声和人群爆发的阵阵海啸般的欢呼,隔著重重屋宇隐隐传来,倒衬得脚下这条街,静得像个刚埋了人的乱葬岗!



公孙胜脚下踩著禹步,不紧不慢,道袍下摆扫著冷硬的石板,方向正是花子虚那座此刻愁云惨澹的府邸。



他微微抬首,望向那不断撕裂夜幕的璀璨烟花,左手笼在袖中,拇指飞快地在其余四指关节上掐算。



片刻,他眼中精光一闪,唇角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低声自语:



「果然!贫道所料不差。此一番龙虎交泰,潜蛟得水,真乃大吉之兆也!」



他脚步未停,目光却胶著在那不断升腾炸裂的光团上,仿佛透过那转瞬即逝的华丽,窥见了更深的天机,「且看这漫天烟火,光华灼灼,气冲斗牛,不正是丹鼎炸炉,龙虎金丹将成的吉兆显化么?妙哉!此番机缘…何等之妙!」



他心中快意,步履似乎也轻快了几分,转眼已行至临近花府的那条僻静支道口。



就在他左脚即将踏上支道青石板的刹那——



一股毫无征兆、冰寒刺骨的阴风,猛地从支道深处倒卷而出!



这风邪性至极,不似寻常寒风,倒像是从九幽地府最深处吹来的死气,瞬间穿透道袍,直刺骨髓!



公孙胜浑身猛地一抽抽,活像被冰锥子攮了个对穿,那只脚硬生生悬在了半空,再也落不下去,硬生生钉在原地!



不对!



不对!!



万分不对!!!



一股比道门推演更直接更凶险的警兆,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台之上!



让他瞬间汗毛倒竖,后背惊出一层白毛汗!



提醒他的,绝非方才掐算出的气运,而是江湖经验!



是嗅到致命危机时,身体本能的战栗!



这条支道…太过死寂了!



方才长街虽静,尚能听闻远处喧嚣、更夫梆子、野犬低吠。



可这条通往花府的必经之路,此刻却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万籁俱寂!



连一丝虫鸣、一声猫叫都无!



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死意,如同粘稠的墨汁,从巷子深处弥漫出来,无声无息地包裹著每一块青石,每一片屋瓦。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著一丝极淡、极不易察觉的…铁锈般的腥臭。



公孙胜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右手已无声无息地按在了背后松纹古剑的剑柄之上。



他缓缓地、极其谨慎地收回那只悬在支道上空的脚,如同避开一条盘踞在暗处的毒蛇。



方才因掐算而生的那点快意,早已被这刺骨的寒意和凶险的警兆冲刷得干干净净。



巷子深处,那吞噬了所有光与声的黑暗,仿佛正张开巨口,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公孙胜瞳孔骤然缩紧,那巷子深处吞噬一切的黑暗里,毫无征兆地爆出一点夺命的寒星!



「嗤——!」



第一支雕翎狼牙箭,撕裂粘稠的死寂,带著刺耳的尖啸,直取他咽喉!快!狠!刁钻!



绝非寻常弓手!



电光石火间,公孙胜上身如风中弱柳般向后一折,整个脊梁骨几乎贴到了冰冷的地面!



那支夺命箭擦著他鼻尖,「夺」的一声,狠狠钉入身后老槐树干,箭尾兀自嗡嗡急颤!



他腰力未复!



「嗤!嗤!」



第二支、第三支箭竟如毒蛇噬咬,一取心窝,一射小腹!时机拿捏得阴毒至极,正是他旧力已竭、新力未生的刹那!



箭镞上幽蓝的暗芒,在惨澹月色下闪过——分明喂了剧毒!



公孙胜口中爆出一声短促的厉喝,足下禹步急踩!



身体如同被无形的绳索牵引,硬生生在半空中拧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



松纹古剑不知何时已滑至左手,「锵啷」半格!



火星迸溅中,射向心窝的毒箭被剑脊险险荡开!



但射向小腹那支,却「噗」地一声,穿透了他宽大的青布道袍下摆,牢牢钉在地上!



冰冷的箭头几乎贴著腿肉掠过,激得他小腿筋肉一阵抽搐!



险些穿腿而过,根本不容喘息!



「嗤嗤嗤嗤——!」



第四、第五、第六支……箭矢如同被捅了窝的马蜂,连绵不绝地从那墨汁般的黑暗中激射而出!



箭路封死了上中下三路,更预判了他所有可能的闪避方位!



箭镞破空之声连成一片凄厉的鬼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铁网!



公孙胜身形展动,将毕生所学发挥到了极致!



道袍翻飞如鹤舞,古剑格挡似龙腾!



时而贴地翻滚,碎石擦破脸颊!



时而壁虎游墙,箭矢钉入砖缝!



每一次闪避都险到了毫巅,每一次格挡都震得手臂发麻!



然而,巷子狭窄,退路已绝!箭矢如雨,无穷无尽!



躲?往何处躲?



闪?何处可闪?



他已被逼至墙角!



背心紧贴著冰冷粗糙的砖石,身前是交织成幕的夺命寒光!



手中松纹古剑舞得泼水难进,「叮叮当当」的撞击声密如骤雨!



额角冷汗混著颊边血痕淌下,公孙胜眼中再无半分仙风道骨,只剩下困兽般的凶光与一丝被逼到绝境的骇然!



公孙胜背贴冷墙,箭风割面,眼见那夺命寒星又至!



他左手五指如穿花般在胸前疾速交迭变幻——拇指压中指,无名指扣掌心,食、小二指如剑戟指天!



「咄——!!」



吐舌而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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