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媳妇儿眼睛瞪得溜圆,只顾著「哎呀」、「天爷」地惊叹。



那些在铺子里当值的掌柜、伙计,连同他们的家小,也被大官人一道请来吃冬至酒,此刻全挤在花棚边缘。



平日里拨算盘、称药材、跑腿送货的手,此刻都指著天上,七嘴八舌:



「乖乖!这火树银花,东京汴梁宫里怕也不过如此吧?」



「徐掌柜,咱们在绸缎铺干了半辈子,可曾想到有这福分,在冬至夜里看这景致?」



「都是托大官人的洪福!咱们这碗饭,吃得值当!」



家眷们更是叽叽喳喳,孩子们尖叫著追逐乱窜的「地老鼠」,女人们则啧啧称奇,互相拉扯著衣袖,唯恐对方漏看了哪一处精彩。



身为西门府的人,此刻只觉得脸上光彩万丈,与有荣焉。



这震天响动、漫天华彩,岂能只囿于西门府的高墙之内?



先是左邻右舍,被那「砰訇」巨响惊动,纷纷推开窗户,走上露台。



一看那方向,那冲天的火光,立刻了然。



「嚯!西门大官人府上!这…这是放烟火呢?冬至放烟火?真真大手笔!」



「快看!快看!那火树!那流星!老天爷,比上元节灯市还热闹!」



紧接著,那些偶然看到的街坊们喊叫声,纷纷像长了腿,随著夜风迅速传遍了大半个清河县。



家家户户,但凡还没睡下的,都涌到了院子里、街面上,伸长了脖子往西门府方向张望。



整个县城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光华点亮了,喧嚣声、惊叹声、议论声汇成一片。



「哪个方向?南边?天爷!除了狮子街的西门大官人,谁家能有这泼天的富贵和兴致?」



「啧啧,瞧瞧这动静,怕是花了上百两银子吧?冬至放烟火,闻所未闻!」



「到底是西门大官人,行事就是与众不同!阔气!」



「家里定是热闹极了,不知摆了多少桌酒席呢……」



无数双眼睛望向那光华璀璨之处,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羡慕、惊叹,以及一丝丝难以言说的酸涩与向往。



西门大官人的名字,伴随著这冬夜里的不夜天,再次成为了清河县街头巷尾最热切的话题。



然而,就在这满城轰动、西门府内喧腾如沸的当口,仅一墙之隔的花家小院里,却是另一番死寂景象。



李瓶儿独自坐在冰冷的正房内,桌上摆著几样精致却几乎没怎么动过的冬至菜肴。两个贴身丫鬟垂手侍立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屋里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昏黄,映著她那张绝色却毫无生气的脸。她无意识地拨弄著碗里的饭粒,心思早飞到了县衙大牢。



花子虚那个杀千刀的,还在牢里蹲著。



她心里依旧七上八下,没个著落。这顿冬至饭,吃得味同嚼蜡,满心都是对明日未知的恐惧和对花子虚不成器的怨恨。



突然——「砰!訇!!!」一声巨响,震得窗棂都在微微发颤!紧接著,是墙那边传来的、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尖叫声、笑闹声!



男人的吆喝,女人的娇笑,孩子的雀跃,混杂著烟火升空炸裂的尖锐嘶鸣,无比清晰地穿透了冰冷的墙壁,狠狠地撞进李瓶儿的耳朵里。



她猛地一惊,手中的碗「当啷」掉在桌上。两个丫鬟也吓了一跳,慌忙跑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天啊!娘子快看!是隔壁西门大官人府上在放烟火!好大的阵仗!」丫鬟忍不住惊呼。



李瓶儿缓缓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只见西门府方向的夜空,已被映照得如同白昼。



金红的火树怒放,银白的流星飞坠,「起轮」旋转的呼啸声清晰可闻。



那绚烂夺目的光华,几乎要刺伤她的眼睛。墙那边的欢声笑语,像针一样扎著她的心。



自己出身官宦,幼时何等娇贵?



因出生时有人献上宝瓶,便得了「瓶儿」这雅致的名字。可如今呢?



父亲惹了塌天官司,为了保全一家老小,竟将她这如花似玉的女儿,当作礼物献给了年过半百的梁中书。



最后落到清河县,原以为花子虚是个依靠,谁知又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如今身陷囹圄,留下她一人在这冷冰冰的宅子里,守著这有名无实的「花家娘子」身份。



隔壁是合家团聚、烈火烹油般的富贵热闹,那个屡次拒绝自己得男人意气风发,妻妾环绕,仆从如云,连烟火都在为他的豪奢喝彩。



而自己这边,只有孤灯一盏,鬼影幢幢,冷饭残羹,如同嚼蜡。



两个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的丫头,还有一个不知明日是死是活的「假」丈夫!



瓶儿?瓶儿!



什么雅致名字!不过是个盛满了孤寂、恐惧、身世飘零苦水的冰冷瓦罐罢了!那献瓶的吉兆,原是她一生悲苦的谶语!



「呵……」一声凄楚的冷笑从李瓶儿唇边溢出。她看著那不属于自己的漫天华彩,听著那不属于自己的满堂欢笑,只觉得一股冰冷的绝望,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淹没了她。



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在这死寂的小屋里,绝望地响起。



京城贾府里。



冬至夜,贾府里各处暖阁都烧著地龙,暖烘烘的。



王熙凤裹著一件大红羽缎面白狐狸皮里的鹤氅,带著平儿,踩著咯吱作响的积雪,一路往天香楼秦可卿的住处来。



路上静悄悄的,只闻得远处隐约的丝竹声和更梆子响。



进了屋,暖香扑鼻。



只见秦可卿歪在临窗的贵妃榻上,身上只松松套了件藕荷色对襟软绸小袄,底下系著月白绫裙。她正低著头,手里捏著针线,就著炕桌上那盏亮晃晃的玻璃绣球灯,细细地缝著什么。



灯影儿映著她半边脸,愈发显得肌肤胜雪,眉眼含愁。那软绸小袄本就贴身,此刻她微微俯身,胸前硕大的丰腴便颤巍巍地堆在绣绷子上,随著她穿针引线的动作,衣料下起伏不定。



凤姐人未到声先至:「哎哟我的好可儿,大节下的,不好生歇著,倒在这里做活计?仔细累坏了你那娇贵身子!」她声音又脆又亮,带著一股子亲热劲儿,人已风风火火地掀帘子进来了。



秦可卿猛地一惊,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隐秘,慌得手一抖,针差点扎了指头。



她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如同抹了上好的胭脂,更添妩媚。她下意识地就要将手里缝著的物件往身后藏,嘴里忙道:「婶子来了!快请坐。不过…不过是件旧衣裳,闲著也是闲著…」



凤姐是何等眼尖手快的人?她那对丹凤眼早把秦可卿的慌乱瞧在眼里。



她两步并作一步上前,不由分说,劈手就将那件衣裳从秦可卿手里夺了过来。



「哟!藏什么藏?让婶子瞧瞧,是什么金贵东西?」凤姐将那衣裳抖开一看,竟是一件男人的袄子!青缎子面子,看尺寸长短,分明是雄壮的身量。



袄子面子已经缝好,内里絮著厚厚的新棉花,正缝到一半,针线还连在上面。



凤姐眼珠一转,想到哪日遮挡在自己身前伟岸的身影,心儿一颤,莫名升起一丝妒忌。



嘴角便噙了一丝促狭又复杂的笑意,她掂量著那厚实的棉袄,故意拉长了调子,拿眼去瞟秦可卿绝色的脸蛋笑道:



「啧啧啧,我说可儿,你这心啊,可真真是细得跟针鼻儿似的!这大冷的天,巴巴地给清河县的爷们儿缝这么厚实的棉袄,怕他冻著?只是啊…」



她故意顿了顿,看著秦可卿羞红的脸颊,「…等你这一针一线、绣花儿似的慢慢缝好,怕是…春儿都来了吧?到时候,这厚袄子还穿给谁看?白压箱子底儿!」



这话带著几分戏谑,几分揶揄,正是凤姐惯常打趣人的腔调。她料想秦可卿必定臊得低头讨饶,或是啐她一口。



谁知秦可卿听了这话,脸上的红晕未退,眼神却忽然沉静下来,带著一种异样的认真。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著凤姐微笑著说道:「春儿来了…便好。」



凤姐一愣。



秦可卿微微侧过脸,望著窗外沉沉夜色,仿佛在看著清河县的男人,继续道:「春儿也有春寒料峭的时候,早晚风硬。他穿这个,正好。」



凤姐下意识接道:「那倘若是暖春呢,那这厚袄子可不光是白做了,是压箱底都嫌占地方!」



秦可卿那两瓣樱唇反而向上弯了弯,嘴角噙了一丝极淡、极恬静的笑意。



笑意如同春水微澜,映著炕桌上那盏亮晃晃的玻璃绣球灯,在她那张绝色的脸上漾开,连带著那眉梢眼角的愁绪也化开了几分。



她身段风流,那藕荷色软绸小袄本就紧裹著身,此刻因著这笑意牵动,胸前那丰腴便微微起伏,在灯影下将那点恬静的笑意也衬出几分勾魂摄魄的软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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