谶纬、图谶、符命、预言歌谣等“妖书”者,必须自行赴官焚毁,否则严惩不贷。鼓励告发,告发者赏,隐匿者同罪。地方官府闻风而动,一时间,各地州府县衙前,焚烧“禁书”的火焰此起彼伏,浓烟滚滚。有人为了避祸,将家中稍涉怪力乱神的书籍,甚至一些正经的阴阳五行、占卜星相典籍,也一并拿出焚毁。士林之中,更是人人自危,相互告诫,莫谈谶纬,莫藏异书。



李义府、崔谧等人主持的查办,则更加雷厉风行。借着这道诏令,他们罗织罪名,打击异己。一些与关陇世家过从甚密、或曾对“圣母临人”流露出不满的官员、文人,被以“私藏妖书”、“传播谤言”的罪名下狱。抄家、审讯、流放……恐怖的气氛在官场和部分士人圈中弥漫。虽然李瑾“甄别存录”的建议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滥杀,但政治清洗的味道,已然浓得化不开。



而与此同时,《大唐报》按照李瑾的指示,连续刊发系列文章。有考证谶纬起源、指出其多系后人附会伪造的考据文;有列举历代因迷信谶纬而身死国灭教训的史论;有讲解农时节气、天文历法等自然知识的科普短文;更有大量宣扬“人定胜天”、“勤俭致富”、“忠君爱国”的劝世良言。虽然其中不可避免地夹杂着对“天命所归”、“圣母临人”的颂扬,但整体上,确实在尝试用一种相对“理性”(以当时的标准)和务实的态度,去引导舆论,抵消谶纬迷信的影响。



两京的茶楼酒肆里,关于“禁书令”的窃窃私语,与诵读《大唐报》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一方面,是对朝廷铁腕手段的恐惧和私下非议;另一方面,是官方通过报纸传递的“正确”信息和价值观的持续灌输。恐惧压制了公开的异见,而持续的正面宣传,则试图在人们心中构建起新的认知框架。



深夜,梁国公府书房。李瑾放下手中最新一期的《大唐报》清样,上面有一篇他授意撰写的文章,谈的是“谣言止于智者,实干兴邦,空谈误国”。他揉了揉眉心,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禁谶纬,是武则天巩固权力、清除思想异己的必然之举。他支持,是因为那些攻击性的谶语和流言,同样也威胁着他的地位和安全。但他更清楚,这种以政治权力强行统一思想、扼杀一切“异端”苗头的手段,短期内或许有效,长期来看,却会扼杀思想的活力,造就万马齐喑的局面,甚至催生更极端的反抗。他提出“甄别存录”和利用报纸引导,是在这铁幕之下,试图保留一丝理性的缝隙,播下一点务实的种子。



“以言罪人,古已有之。然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堵截愈严,其溃愈烈。” 他对侍立一旁的谋士沈谦低声道,“今日禁谶纬,明日又当禁何书?禁何言?长此以往,非国家之福。”



沈谦低声道:“国公所虑极是。然则天后之意已决,借‘洛水瑞石’之天意,行肃清异己之实。眼下之势,顺之者昌。国公能于其中,略作匡正,保存些许有用之学,已属不易。”



李瑾默然。他知道沈谦说得对。在武则天借助“天命”光环,权力和威望如日中天之际,任何直接的反对都是不明智的。他只能在这洪流之中,尽量做一些修补和引导的工作。



“《大唐报》那边,关于破除迷信、倡导实学的文章,可以再多一些。多请些真正懂农事、懂水利、懂工匠技艺的人来写,哪怕文笔差些也无妨,重在实在。那些空谈性理、一味颂圣的酸文,适当减少。” 李瑾吩咐道,“另外,上次说的,遴选国子监、弘文馆中聪颖寒门子弟,开设实学旁听之事,章程拟得如何了?”



“回国公,已初步拟就。只是……” 沈谦有些犹豫,“此事恐需陛下或天后明旨,且涉及学制改动,阻力不小。尤其是一些大儒,认为此乃舍本逐末,不重圣人之学,反去学那些奇技淫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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