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案面比昨夜更整洁。那些被翻得起毛边的旧册已被重新归类,按年月叠好,压在最下。



上面放着的,是几份刚送到的快件——来自兵部、工部,还有一份不起眼,却走得极快的内廷抄件。



朱瀚一份一份拆看。



兵部那份,是关于北直隶调粮善后,语气已经明显缓和;工部的,是河道修补验收,数字改了三处;至于内廷抄件,只有一句话——



“陛下口谕:粮已入库,事不必再议。”



朱瀚看完,没笑,也没松气。



他把抄件折好,放进最底下的暗格里。



这事,确实还没完。



第二日清晨,他照常入宫。



不是被召,而是按月例给皇兄请安。



这类请安向来不入朝议,只走内廷,路径固定,时辰也固定。



朱瀚进坤宁门的时候,天刚亮,宫道上霜还没化,鞋底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内侍早已候着,把他引去偏殿。



朱元璋还未用早膳,案上摊着几本折子,朱标站在一侧,正在低声汇报什么。听见脚步声,两人同时抬头。



“来了?”朱元璋先开口。



“臣弟给皇兄请安。”朱瀚行礼,动作不快不慢。



朱元璋摆了摆手,让他起身,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回折子。



“昨夜,宗正司会签了。”



朱元璋像是随口一提,“你那边,可都顺了?”



朱瀚应得平稳:“粮在库,账在册,余下的只是时辰问题。”



朱元璋点头,却没就此放过。



“你昨夜,故意把东西往宗正司那边引?”语气不重,却直截了当。



朱标微微一怔,下意识看向朱瀚。



朱瀚没有避,直接应下:“是。”



殿内安静了一瞬。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你倒是坦白。”



朱瀚垂目:“若不坦白,事情会拖得更久。”



朱元璋把折子合上,靠回椅背:“拖久了,对谁都没好处?”



“对东宫没好处。”朱瀚答得极快,“对户部也没好处。”



朱元璋的笑意慢慢收起。



“那对你呢?”



朱瀚抬头,语气依旧平直:“对臣弟而言,只是换个地方挨看。”



这话说得轻,却不虚。



朱元璋盯了他半晌,终究没有再追问,只是挥了挥手:“下去吧。”



朱瀚行礼退下。



朱标站在原地,直到殿门合上,才低声道:“父皇,皇叔他——”



朱元璋抬手打断:“朕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案上另一叠尚未翻开的折子上。



“也知道,接下来,会有人坐不住。”



这句话,没有说给朱标听,却偏偏让朱标听懂了。



当日午后,工部西库。



这座库房靠着旧河工料场,平日里少有人来,只有遇上年度清点或新修河道时,才会热闹一阵。



午后的日头斜斜照进来,灰尘在光里浮着,像是多年没动过。



库房里却站了七八个人。



工部主事赵闻站在账桌前,手里捏着一本旧账册,指节发白。



他对面,是负责库料清点的库吏,正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着实数登记。



“再念一遍。”赵闻声音不高,却压得极低。



库吏咽了口唾沫:“去岁秋修,河道垫基石料,应存——三千四百二十块。”



“实库呢?”



“……三千五百零八。”



话一出口,周围几个人同时抬头。



赵闻眉心一跳。



“多出来的?”他问。



库吏迟疑了一下,才低声道:“按数,是多了八十八块。”



赵闻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伸手接过账册,亲自翻到去年秋修那一页。



那一页纸边角起了毛,显然被翻过不止一次。



账面写得清楚。



拨料、运料、入库,三道手续齐全,数字严丝合缝。



“这批石料,什么时候入的库?”赵闻问。



库吏想了想:“去年十月初,河工停工前三日。”



“谁签的收?”



“是……地方仓转运官,盖的地方印。”



赵闻合上账册,指腹在封面上按了一下。



“地方仓?”



他抬头,看向库房另一侧堆放整齐的石料。



那些石料表面有新痕,显然不是存了一整年的样子。



“你确定,这八十八块,是去年那一批?”



库吏的声音更低了:“小人不敢确定。”



“那你敢确定什么?”



库吏抬头,脸色发白:“小人敢确定,这一批石料,不是近两月入的库。”



赵闻心里“咯噔”一下。



他在工部待了十几年,这种事不是第一次见,却偏偏最不好处理。



多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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