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局名“沙”,对弈者署“上蔡吏”与“赵厩奴”。黑棋步步紧逼,白棋节节败退,终局时黑棋全盘无眼,竟也是死局。批注:“同舟共溺,无胜负。”
第三局名“荷”,对弈者署“献县砚”与“钮祜禄珠”。棋走得极雅,你挂角我小飞,你点三三我拆二,收官时数子,黑胜半目。但细看,白棋让了三手。批注:“让三子而胜半目,非让也,辱也。”
翻谱人问店主:“这临川客、眉山笠是何人?”
店主擦拭铜镇纸,头也不抬:“下棋人。”
“那批注是谁写的?”
“看棋人。”
“看棋人在哪?”
店主终于抬头,眼如古井:“在局外。”
窗外市声熙攘,阳光穿过尘雾,照在残谱上。那行小楷的墨色深深渗入纸肌,像烙进去的。
翻谱人忽然觉得,这十九道经纬间,落的不是棋子,是些别的东西。是梅花瓣,是沙丘尘,是荷叶上的露水,是史书里被墨涂掉的字,是奏折上欲说还休的笔迹,是断头台前未说完的话,是水榭里被风吹散的诗句。
他合上谱,问价。
店主报了个数,恰好是谱的页码乘以三,再加一。
“为何加一?”
“给你装谱的锦囊。”店主从抽屉取出个旧锦囊,色已褪成月白,绣纹也模糊了,只隐约看出是朵云。
翻谱人接过。锦囊入手很轻,像空的,又像装满了东西。他解开系绳,朝里看——
没有棋谱,没有纸条,只有一粒棋子,半黑半白,如阴阳鱼。
他倒出棋子,对着光看。棋子是玉的,温润生光,黑的那半不是墨色,是极深的紫;白的那半不是雪色,是泛青的月白。在阴阳交界处,有极细的裂纹,像地图上的疆界,又像棋盘上的经纬。
“这棋……”他抬头,想问。
店里已空无一人。只有铜镇纸压着张宣纸,纸上墨迹未干:
“局终人散,棋子在囊。”
窗外暮色四合,远处城楼响起钟声。翻谱人握紧棋子,玉的微凉渗入掌心。他忽然懂了,那三局棋从未结束,只是在等下一个执子人。
而此刻,他是看棋人,还是局中人?
锦囊在案上,被晚风吹得微微鼓起,像在呼吸。
注:以棋局喻世局,墨分五色,笔有千钧。三对人物交织成历史经纬间的永恒博弈,而那只锦囊,或许正在你我掌心。(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