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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溅三尺。赵高起身,掸了掸紫袍上不存在的灰尘,对左右说:“李斯谋反,夷三族。其尸曝市三日,以儆效尤。”



回宫路上,马车经过渭水桥。赵高掀帘,看水中自己的倒影随波扭曲。他忽然想起年少时在赵国为奴,主人家公子学书,他在旁研墨。公子写坏一简,掷地斥:“贱奴!收拾了!”



那简上写的是“忠孝仁义”。



如今他掌玉玺,拟诏书,笔尖一动可决人生死。可午夜梦回,总听见那声“贱奴”。



马车驶入宫门,阴影吞没车厢。赵高闭目,指尖在膝上虚划,像在写一个字。写了又抹,抹了又写,始终不成形。



六、棋外



嘉庆四年正月,太上皇乾隆大丧。和珅在囚室中,看窗外雪花纷扬。栅栏影子在地上切出棋盘似的格子,他忽然想起多年前与纪昀对坐的水榭。



那时荷花开得正好。



牢门开,纪昀抱一壶酒进来,狐裘上沾着雪末。



“和大人,”他斟酒,“送你一程。”



和珅不接酒,反问:“我的罪状二十款,哪款最重?”



“揣测上意,以‘出纳帝命’自居。”



和珅笑了,眼尾皱纹堆叠:“这倒不冤。我伺候皇上四十年,他抬一抬眼,我便知要茶要巾;他咳一声,我便知该传太医还是驱散宫人。这‘揣测’,是四十年练出来的。”他接过酒杯,却不饮,“纪晓岚,你说实话,若无我替皇上办那些脏事,修《四库全书》的银子从哪来?南巡的排场从哪来?皇上‘十全武功’的军饷又从哪来?”



酒气在囚室弥漫。纪昀沉默片刻,道:“脏事总要有人做。但做得太顺手,手就脏了。脏了的手,”他看和珅的手,那双手曾批过亿万奏折,点过金山银海,“要么剁掉,要么藏起来。如今新帝登基,手要干净。”



和珅大笑,笑出泪来。他举杯对虚空:“皇上,奴才最后敬您一杯。您要的盛世,奴才给您挣来了;您要的骂名,奴才也给您背了。如今您走了,奴才……该歇了。”



饮尽,掷杯。瓷杯在石地上碎成几瓣。



纪昀起身欲走,和珅忽然叫住他:“等等。有句话,憋了许多年。”他盯着纪昀,“你修《四库全书》,删改了多少典籍?焚毁了多少禁书?这算不算……脏事?”



雪光从高窗斜射而入,纪昀站在光与暗交界处,脸上半明半昧。



“算。”他说。



囚室重归寂静。纪昀出狱时,雪已及踝。他走得很慢,狐裘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痕,像一笔浓墨,在素白宣纸上缓缓晕开。



身后囚室里,和珅哼起一段昆腔,是《长生殿》的句子:



“当年粉黛,何处笙箫?罢灯船端阳不闹,收酒旗重九无聊……”



声音渐低,终不可闻。



七、局外局



很多年后,有人在一家古籍店翻到本残谱。谱无题,只扉页有行小楷:“世无解局人,唯有局中戏。”



谱中录三局棋。



第一局名“梅”,对弈者署“临川客”与“眉山笠”。棋至中盘,白棋大龙将死,黑棋却自填一眼,送白棋活。批注:“活我者,非敌手,乃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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