罷尚膳監那刻起,從河北道第一鋤開渠那刻起,從隴西道老農捧著新收的粟米老淚縱橫那刻起——每一粒汗水澆灌出的米,每一顆不再饑餓的心,都是裝入這甉中的糧。它之所以永遠裝不滿,是因為天下人的生機,本就無窮無盡。”



他接過陶甉,摩挲甉身:“三十六年前贈甉的老叟,臨別前唱了首俚謠,今日想來,方解其意。”於是低聲吟道:



“天堂無餡餅,饑腸自輾轉。



人世少甘餐,辛苦說豐年。



空甉盛風雪,歲寒知薪炭。



若問太虛滿,且看炊煙遠。”



吟罷,兩人默然。嶺下萬家燈火漸次亮起,每一盞燈下,都有一桌或豐或簡的年夜飯。更遠處,州縣的義舍正在施粥,熱氣蒸騰如雲;新開的田畦下,麥種在雪被中沉睡,等待驚蟄的春雷。



天子忽然起身,對司空晦長揖到地:“謝先生教朕,何謂江山。”



司空晦避而不受,卻從灶下端出一甌熱粥——正是最尋常的粟米粥,熬得米花爛開,粥面凝著一層薄薄的“粥油”,在燭下泛著溫潤的光。



“陛下,請用甘餐。”



粥盡,殘夜將明。天子執甉下山時,東方已現魚肚白。他忽然回頭問:“那老叟究竟是誰?”



司空晦立在柴扉邊,髮絲染著晨曦:“他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留下這隻甉,等一個肯用三十六年,去讀懂八個字的人。”



“若讀不懂呢?”



“那這甉便永遠是只空甉。”司空晦微笑,“而人間,也永遠等不到那頓真正的年夜飯。”



丙午年過去了。伏牛嶺的積雪開始消融,嶺下驛道旁,不知誰家頑童用樹枝在泥地上畫了隻歪歪扭扭的陶甉,甉邊寫了兩行字:



“甉中有粟,不飢不寒。



甉中有道,是謂人師。”



風吹過,字跡漸糊。唯有嶺上炊煙,筆直向上,融入早春淡青色的天空。



那炊煙之下,甘饌齋的灶火,又開始熬新一天的粥了。(5/5)

章节目录

孔然短故事小说集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零点小说网只为原作者云镜村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云镜村并收藏孔然短故事小说集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