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秋风起



昭朝隆庆三年秋,刑部尚书裴琰奉旨监斩。



法场设在西市,青石板缝里渗着历年血垢,在午时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监斩台高七尺,裴琰着深绯官服端坐其上,面如古井无波。台下跪着二十七人,为首者竟是当朝宰辅严阁老独子严世祯。



“午时三刻到——”



裴琰抬手,那枚掌心温热的斩令在指间顿了顿。秋风掠过刑场,卷起他官袍一角。昨日严阁老亲至刑部,屏退左右,长揖及地:“裴尚书,老夫唯此一子。”



“法所宜加,贵近不宥。”裴琰当时如是答,声音不高,字字如铁坠地。



此刻斩令脱手,在空中划出弧线。“斩”字出口的刹那,他看见严世祯猛然抬头,那双养尊处优的眼睛里最后的惊恐冻结成永恒。刀光落下时,秋风乍紧,卷着几片早凋的梧桐叶掠过血泊。



是夜,裴琰在尚书府书房独坐。案上摊着《昭律》,墨字在烛火下森然。他提笔在“刑不上大夫”旁批注:“此言误国。法如秋风,当无贵贱皆扫。”



烛芯爆出一星火花。



第二卷孤鸿影



千里外的江州寒山县,苏延正在破庙檐下避雨。



这年他三十又二,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背上的书箱竹篾已磨出毛边。雨从破瓦间漏下,在他脚边聚成小小水洼,倒映出一张清癯面容。庙中神像彩漆剥落,露出底下泥土本色,倒是案前香炉里插着三支新燃的草香——此间虽陋,犹有奉祀之人。



“先生可是进京赶考?”



苏延转身,见一老妪挎竹篮立于庙门,篮中盛着新采的野菊。交谈方知,此庙供的是前朝因直谏被贬、病逝于此的言官陆文忠,老妪乃守庙人,世代居此已百二十年。



“陆公当年有言:‘庙堂之高,不见江湖之远;律令之严,不察民间之冤。’”老妪将野菊供于神前,忽道,“老身观先生气度,他日若得志,莫忘此言。”



苏延长揖及地。



三日后放榜,寒山县苏延的名字赫然在二甲第十七名。吏部按制授官,应是偏远知县。然吏部侍郎翻阅考卷时,在苏延策论“论才政篇”处停住目光。文中写道:“才如春草,生于幽谷不减其翠;政如春雨,泽及僻壤方显其仁。”



侍郎沉吟良久,朱笔一圈,苏延之名旁批:“可试御史台。”



第三卷朝堂初逢



裴琰第一次见苏延,是在隆庆四年的春闱复核廷议上。



那日苏延立于末位,身量不高,声音却清朗:“臣闻陛下今春下诏求贤,然州县所荐,仍多阀阅子弟。浙东有士子陈望,三试不第,却在乡间设义塾十七载,教化童蒙四百余人。此等实才,岂因布衣而弃?”



座中有嗤笑声。都察院左都御史慢悠悠道:“苏御史年轻。教化乡里不过小善,治国需经纬之才。”



“治国如筑台,”苏延不卑不亢,“无基石何以立高台?无州县良吏何以安民生?陈望之才,正在其知民苦、通民情,此非经纶乎?”



裴琰始终未语,指节轻叩紫檀椅扶手。散朝时,他在宫道追上苏延:“苏御史今日所言,不怕得罪人?”



苏延止步,转身一揖:“下官只知,春日化雪,从不论雪积于朱门抑或白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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