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就是一个还算用功、但绝称不上天才的普通读书人,性格甚至有些内向怯懦。



与「才华横溢」四字毫不沾边。



李世民不再发问,手指轻轻敲击著御案。



「李卿,」李世民终于再次开口,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令郎平日在家,可曾提及在东宫与何人交往密切?或是————可曾流露过对某些学问的特别兴趣?」



「譬如,权谋之术?民生一道?乃至————天文星象?」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小锤,敲在李诠紧绷的神经上。



权谋?民生?天文?



尘儿怎么会接触这些?



李诠的背脊已经被冷汗湿透,他强忍著惊惧,声音干涩。



「陛下明鉴————犬子在家,甚少谈及东宫事务,此乃臣一再叮嘱,为臣为子者,当谨言慎行。」



「至于学问————臣————臣实在不知他竟会对这些有所涉猎。或许————或许是在东宫耳濡目染,略知皮毛?」



「臣————臣愚钝,实在不知。」



他的回答,充满了茫然和无措,没有半分作伪。



李世民凝视著他。



那脸上的困惑、惊恐、乃至一丝对儿子可能「不安分」的担忧,都无比真实。



这是一个完全被蒙在鼓里、对儿子真实情况一无所知的父亲。



因为李诠的反应,太自然了。



那种小官员面对天威时的惶恐,对儿子可能惹祸的恐惧,以及因不了解而产生的茫然,层层递进,浑然天成。



这不是能演出来的。



至少,不是一个区区监察御史能演出来的。



「朕知道了。」李世民终于结束了这场问询,声音里听不出任何端倪。



「李卿教子有方,令郎既得太子信重,便是他的造化。你且安心当值,做好御史本分。」



「臣————谢陛下隆恩!」



李诠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声音带著劫后余生的颤抖。



「退下吧。」



「臣告退。」



李诠保持著躬身的姿势,一步步后退,直到殿门处,才转身快步离去,脚步甚至有些虚浮。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殿外,李世民才缓缓靠向椅背,自光投向屏风方向。



李淳风从屏风后转出,躬身一礼。



「如何?」李世民问。



李淳风沉吟片刻,缓缓道。



「陛下,臣观李诠之气色、神态、言谈,皆与寻常官吏无异。」



「其惶恐出于至诚,困惑亦非作伪。且其命理格局,平平无奇,官运止于御史,已是极限。臣————未看出任何特殊之处。」



李世民默然。



连李淳风也这么说。



难道,真是自己多疑了?



李逸尘的才学,真是他自己「悟」出来的?



或是————真有那么一位神秘至极的「异人」,只教导了李逸尘,却连其家人都完全不知情?



这更令人不安。



殿内重归寂静。



李世民靠在御座上,闭上眼。



李诠的反应,没有提供任何线索,反而让事情更加扑朔迷离。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样报上。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一这句话反复在他脑中回响。



李逸尘在伪装。



伪装了三年,或许更久。



他入东宫,是有目的的。



辅佐太子,也是有目的的。



那目的是什么?



仅仅是扶保太子登基,谋个从龙之功?



不像。



若真有如此才学,何必蛰伏三年?



何必用这等润物无声的方式?



这不像是在争权,更像是在————布道。



传播一种理念。



一种「先忧后乐」的理念。



他必须弄清楚。



必须亲自见见这个李逸尘。



而此刻,刚刚逃也似离开皇城的李诠,依旧惊魂未定。



陛下今日之举,太过反常。



问尘儿的诗文?问尘儿的交往?问尘儿的学问兴趣?



这绝不仅仅是随口关怀。



难道————尘儿在东宫,卷入了什么不该卷入的是非?



或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



李诠越想越怕。



福兮?祸兮?



李诠攥紧了袖口,掌心冰凉。



他决定,等尘儿回去,定要好好问一问。



无论如何,他不能让儿子行差踏错。(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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