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这里是轻伤营,天子昨夜巡抚诸营的时候,并没有在这里多作停留。



导致许多无伤、轻伤的将卒都没能看清天子究竟长什么样。



但…许多人却对那名给高昂递纸条的年轻儒将印象深刻。



听到有人说,那儒将竟是天子,这才全部簇拥到高昂身边,欲从高昂这里印证一二。



高昂甲胄齐整,胸前那片救命的银甲已被擦拭得锃亮,成了众人目光的焦点。



其人正就着肉粥啃一块硬面饼。



闻言,用力咽下粥饼:“是。”



言罢,脸上得意之色抑制不住。



能不得意?



他这都算低调了。



放眼全军,试问有几个人能一战斩首七级?



放眼全军,试问有几个人能有幸得天子问伤,并亲赐圣谕?



莫说他一个小小虎贲郎,纵使一个校尉、偏将得此殊遇,恐怕都恨不得逢人便主动发问:『你怎么知道天子大赞我连斩七级之功,并赐我以圣谕?!』



有人忽而狐疑:



“老高,你…你先前不是逢人便说,那银甲片乃是天子在长安所赐,要是昨日那将军真是天子,你难道还能认不出来?”



高昂故意板起脸:



“老子说是就是!



“老子在长安大阅时喊破了嗓子才得陛下注目赐赏!



“陛下就是化成……我就是死了化成灰,都不可能忘天子模样,岂能认错?!”



“那你……”那人仍不信。



“你们懂个啥?!”高昂哼哼。



“昨日陛下刚到这里的时候,既没有穿天子袍服,也没有打出天子龙纛,显然不想让人认出他来。



“我虽然认出陛下,又岂能胡乱嚷嚷?”



言及此处,他故意显出杀意,面目狰狞地环顾身周众人:“万一…你们这群人里就有吴犬的细作,欲对陛下行不轨之事呢?!”



众人闻言一怔。



不少人竟是被这连斩七级的莽汉眼神里仿佛凝成实体般杀意吓住,悻悻后退几步。



“高兄瞎说什么呢,咱们这里怎么可能有吴犬细作?”另一名跟高昂相熟的都伯也凑过来,攀着高昂的肩膀,眼睛发亮。



“来来,高兄说说,陛下给你那张纸条上究竟写的啥?



“是不是直接升你做亲兵了?!



“快拿出来让弟兄们看看,羡慕羡慕呗?!”



周围响起一片起哄之声。



高昂闻声,却是忽然正色:



“胡说什么!



“陛下赐我的东西,那是能随便拿出来显摆的吗?!”



“嗨,怎么不能?”那军侯一脸怪异。



“陛下在长安赐你的那枚甲片,你不是逢人便要炫耀一番?!”



“那不一样!”高昂肃容正色,一点也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陛下既然没当众宣告,那就不是我能张扬的!”



“嗨,看看嘛!”人群中,仍然有人起哄。



“就是啊,看看有什么要紧?”



高昂摆头喝道:



“不必看,总之…陛下记得我,记得咱们这些为大汉厮杀的汉子,这就足够了!



“多砍几个吴狗魏狗,田地宅子会有的,女人儿子会有的,荣华富贵大鱼大肉都会有的!”



不少人闻言,虽有些失望,但更多的,却还是一种与有荣焉的激动与希冀。



毕竟高昂虽说得含糊,但眉眼间的光彩和语气中的笃定,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纸条写的是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天子念着咱厮杀汉!



只要跟这高昂一样,为天子多杀几个吴狗魏狗,咱这些厮杀汉将来也能当人上人!











滟滪关前。



一直凝神瞩目关寨情况的陈到,忽然轻咦一声。



片刻后,疾步趋至天子身侧。



“陛下,有些不对劲。”陈到以手指向关墙,“吴贼守军…似乎有些异样。”



刘禅闻声,凝眸望去。



看不清晰,于是凑近。



没多久便察觉到,彼处关墙相较于昨夜旌旗林立、身影绰绰的,此刻竟显得有些…疏落?



旗帜依旧在,但值守的士兵数量明显减少。



巡弋的士卒,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步伐拖沓。



更明显的是,几处垛口后的吴兵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不再是警惕地对江畔张望,而是频频向内城和北方指指点点。



彼此间,似乎在激烈地争论着什么,甚至有人朝着关内方向激动地挥舞手臂。



再仔细看。



就连关寨上空升起的炊烟都透着一股惶惶不安的气息。



“是空城计?”



“还是说…此间吴人军心已然动摇?”



法邈忽而发问。



刘禅若有所思。



一个念头升起:



“如此惶惶不可终日之象,莫非公全、辟疆、定疆他们…昨夜已竟全功?”



众人闻言,既疑且喜。



刘禅率众回到炎武号上。



而就在众人疑喜不定之时,上游大江江面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橹桨破水之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三艘轻捷的赤马舟正劈波斩浪,如离弦之箭般向着龙纛所在旗舰疾驰而来。



当先一舟,数员大将昂然挺立。



“是安国?!”陈到眼力极佳,率先认出了刚刚才乘舟西去的关兴,随即又看到旁边两人。



“还有…公全跟辟疆!”



赤马舟速度极快。



没多久便靠上龙舟。



傅佥、赵广二人不等舟船停稳,便矫健地攀上舷梯,快步登上甲板。



二将征袍破损,甲胄染血蒙尘,脸上带着连日征战的疲惫,但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闪烁着压抑不住的亢奋与大悦。



“陛下!大都督!”前部督傅佥率先抱拳,声音激动沙哑,“北路克捷!”



赵广紧随其后,同时躬身:



“陛下!



“臣等幸不辱命!



“昨夜已破深涧关!



“其后连追二十里,斩将夺旗,大破吴军!”



“斩将夺旗?”刘禅的目光立刻被傅佥和赵广身后亲兵捧着的几个木盒吸引。



“这里面是……?”刘禅指着木盒,饶有兴致。



傅佥接过其中一个木盒,猛地打开,一颗须发斑白、面目狰狞的首级赫然呈现。



“陛下!此乃吴将鲜于丹首级!



“此獠昔年随吕蒙偷袭荆州,手上沾满我荆州将士之血,今日终授首伏诛!”



另一边,赵广亦打开另外一个木盒,里面一颗头颅双目圆睁,犹带惊怒。



“陛下,此乃孙吴宗亲、伪翊军将军徐忠!



“其人负隅顽抗,已被阵斩!



“另有孙吴宗室孙规,亦曾随吕蒙篡夺荆州。



“此獠贪生怕死,已束手就擒,就在赤马舟中看押!”



刘禅看着那两颗血淋淋的首级,再看向风尘仆仆却意气风发的两员爱将,一拍船舷,放声而笑:



“好!好!好!



“公全、辟疆!



“真乃朕之虎臣也!”



陈到、陈曶、阎宇、法邈、张表等围拢过来的文武要员亦是上前,纷纷向傅佥、赵广二将道贺。



“快!且将山中战事与朕细细说来!”刘禅笑意豪放,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北路详情。



傅佥、赵广遂你一言我一语,将他们所历战事,简明扼要却又惊心动魄地向天子及众将叙述一遍。



舱板上,众人听得心潮澎湃,就好像亲身经历了那一路高歌猛进、摧枯拉朽般的战斗。



赵广最后才忽然想起了什么,对天子及众文武补充道:



“陛下,臣等在追杀溃兵时,从俘获的吴军口中得知,昨夜潘濬似已率一部精锐离开滟滪关,意图北上增援深涧关!



“然其未至深涧,便遭遇我军击破深涧关后溃败下来的败兵!



“应是知大势已去,竟未敢与我军接战,便径直接引兵东向,往巫县方向逃窜了!”



“什么?”刘禅闻言先是愕然,而后与陈到面面相觑。



“潘濬…潘濬竟弃关而走?!”张表亦是失声,脸上同样是难以置信之色。



刘禅再次望向那座此刻显得异常安静的滟滪关,一时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难怪关上守卒突然间如此惶惶不安。”



刘禅身后,张表也抚掌大叹:



“是啊!



“若非潘濬遁逃,军心崩解。



“关上守卒焉能是这般光景?



“潘濬…潘濬,不意其人竟做出此等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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