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阳初照,金线似的光斜斜切过药阁青瓦,落在“辨症堂”阶前那根乌木杖上。



杖头三圈褪色红绳,在风里微微颤着,像三道未结痂的旧伤。



质问娘立在阶上,靛青短褐束腰利落,黑布带依旧系得极紧,勒进皮肉,也勒进命里。



她没笑,也没怒,只把目光一寸寸扫过三十张脸——颧骨高、眼窝深、指节粗、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药渣与泥灰。



她们是卖儿鬻女换半斗粟的寡妇之女,是流民堆里扒出的饿殍遗孤,是药奴籍中三代不得脱籍的贱户血脉。



风停了。檐角残雪簌簌坠地,碎成白粉。



她忽然开口,声如裂帛:“你们谁家,没死过人?”



无人应。



可三十双眼睛齐齐垂下,有人咬住下唇直到渗血,有人攥着衣角的手背青筋暴起,更有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少女,喉头一哽,眼泪砸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痕。



质问娘没看她,只将杖尖重重一顿——



“咔!”



乌木撞地,震得阶前浮尘微扬,也震得所有人脊背一挺。



她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钉:“谁家没被太医骗过?谁家不是听着‘痨瘵’‘惊风’‘命格相克’这些话,眼睁睁看着亲骨肉断气?!”



堂外忽有风掠过,卷起几页散落的《辨症口诀》,纸页翻飞如蝶,露出背面一行朱批小字:“误诊非无知,是怠慢;讳病非无能,是谋利。”



质问娘猛地抄起案上一只粗陶药碗,“啪”地摔在地上!



瓷片四溅,碎得干脆,响得刺耳。



她俯身,拾起一片锋利的弧形残片,刃口映着日光,寒凛凛一道银线。



“记住——碗碎了,能捡,能粘,能再盛药。”她抬眸,目光如刀刮过每一张惨白的脸,“可命没了……捡不回来。”



话音落时,侧堂门帘轻掀。



程砚秋立在阴影里,玄色右袖空荡垂着,左手指节泛红,指甲缝里还沾着昨夜抄录时蹭上的炭灰与血渍。



他身后,一张长案铺开三十六幅舌苔图:淡白、红绛、紫暗、黄腻、灰黑……每一幅都配着墨笔小楷注解,字迹清峻,力透纸背。



一名女徒怯怯上前,指尖悬在“红舌黄苔”图上,声音细若游丝:“先生……若见此象,家中无药,无医,当如何?”



程砚秋静了一瞬。



日光从窗棂斜照进来,恰好落在他眉骨那道旧疤上,那是当年替师父试毒,药性反噬时烧灼留下的。



他闭了闭眼,眼前却浮起十五岁那年,母亲蜷在柴房土炕上,舌如朱砂,额烫似铁,太医院来人只瞥一眼便摇头:“心火炽盛,命不过三日。”三日后,母亲咽气,手里还攥着他偷偷塞进去的一小把生地黄。



他喉结一滚,声音低哑,却稳得惊人:“嚼生地黄,或用井水浸巾敷额。”顿了顿,他抬眼,目光沉静如古井,“记住——活法不在书里,在你们手里。”



少女怔住,随即用力点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仿佛要把这句话刻进骨头缝里。



此时,市集东口忽起骚动。



公示童正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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