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梆子声刚过,药阁外那方青砖照壁便腾起一道赤红。



火舌不是蹿,是扑——像一头饿极的赤豹,从榜文木架底部猛地咬住《误诊录·卷三》的纸边,嗤啦一声,焦黑卷曲,墨字在烈焰中蜷缩、发脆、崩解成灰蝶。



火光映得照壁上“医责公示”四字忽明忽暗,仿佛正被活活剥皮。



墨五十正在义学后巷巡值,听见异响时,火已烧至榜首。



他足尖点地,黑袍掠过湿冷青石,未及近前,便见一道黑影自火光边缘翻出,袖口还沾着未燃尽的纸灰,身形矮瘦,动作却快得反常。



他不出声,只横臂一拦。



那人猝不及防撞上铁臂,踉跄后退半步,抬手便往脸上抹——可晚了。



墨五十左手扣腕,右手已撕下那层薄如蝉翼的素麻面巾。



火光跃动,照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左眉尾一道旧疤斜贯至鬓角——太医院誊录房书吏,姓赵,专司院判手谕抄发,三年来经他笔下流出的“定论”,曾压死七条人命。



赵吏嘴角一扯,竟笑了,牙缝里还嵌着半粒炭屑:“烧了榜,你们还能靠什么说话?”



墨五十没答。



他只将人反拧双臂,膝顶后腰,拖行三十步,铁链哗啦一响,直接掼进药阁地牢最底层那间空牢。



门锁落栓,咔哒一声,沉得像合上棺盖。



他转身就走,连火都没多看一眼。



——榜烧了,人还在;字毁了,证未灭。



晨光未破,市集东口高台已聚满人。



无榜,无册,无公示童惯常抱在怀里的蓝封新印。



只有风卷着灰烬余味,在冻硬的地面上打着旋儿。



百姓不散,反而越围越密,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咕嘟着低语。



“昨儿念到‘工部主事之子’那一案……还没完呢。”



“我昨日排了半个时辰队,就为听清‘李氏女喉管塞血’那句……今儿怎么没了?”



“是不是……压下去了?”



公示童站在台沿,单薄得像一根被霜打蔫的芦苇。



他双手空空,袖口还沾着昨夜抄录时蹭上的墨渍,指尖却干干净净——没纸,没笔,没凭据。



他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揉碎:“昨夜……榜被烧了。”



人群静了一瞬。



随即炸开。



“烧了?谁烧的?!”



“那案子……真不算数了?”



“我闺女咳血那天,也听人说‘痨病入骨’……可她分明说胸口像刀搅啊!”



乱声如潮,眼看就要冲垮台基。



忽然,笃、笃、笃——



三声杖击,不急,不重,却稳稳压住了所有嘈杂。



错碑匠来了。



他眼盲,却走得极准,竹杖点地,分毫不差踏在青石缝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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