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充满怨毒与不甘:「那吕氏呢?她不过是个侧室,她生的朱允炆,论嫡论长,哪里比得上我的桢儿?!」



「可如今,她的儿子有望承继大统,我的儿子却要在宗人府大牢里等死!皇上,这公平吗?!」



「住口!」



老朱终于忍不住一拍御案,怒喝道:「允炆是标儿的嫡子!是咱亲立的皇太孙人选!岂容你在此妄议?!楚王之罪,是他咎由自取,与旁人何干?!」



「咎由自取?」



胡充妃凄厉地笑了起来:「是,他罪大恶极!可皇上,你就真的一点责任都没有吗?」



「你分封诸王,予其兵权,却又处处猜忌防备!你写的《皇明祖训》,白纸黑字给了他们「清君侧」的借口!」



「如今齐王反了,周王次子也反了,我的桢儿————不过是更疯狂、更愚蠢了些!」



她的话如同毒刺,狠狠扎在老朱最敏感、也最鲜血淋漓的痛处。



张飙那神经病才会写出这玩意儿」的辱骂言犹在耳。



「你————你也敢学那张飙,来指责咱?!」



老朱气得手指发抖,眼前又是一阵发黑。



「臣妾不敢指责皇上。」



胡充妃忽然收敛了所有激动的情绪,缓缓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变得空洞而疲惫:「臣妾今夜来,不是来为桢儿喊冤辩罪的。他的罪,洗不清。臣妾只是————以一个母亲的身份,来求皇上。」



她抬起头,泪痕满面,眼中是彻底的绝望与哀求:「皇上,桢儿是臣妾唯一的儿子,是我活在世上唯一的念想。」



「他犯了天大的错,千刀万剐也不为过。可是皇上————能不能看在我侍奉您多年,看在————看在那段旧情的份上,留他一条性命?」



「废为庶人也好,终身囚禁也罢————只要让他活著,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骨血相连的人————求求您了,皇上!」



她不再自称臣妾」,只是一个卑微的、绝望的母亲,匍匐在掌握她儿子生死的帝王脚下,抛弃了所有的尊严和算计。



暖阁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胡充妃压抑的啜泣声,和炭火偶尔爆开的啪声。



老朱看著脚下这个与他有著半世纠葛的女人。



他曾是少年朱重八时求而不得的白月光,是他得权后出于复杂心绪纳入后宫、给予特殊宽容的妃嫔,更是如今犯下滔天大罪的逆子之母。



这份旧情,曾是他心底一块特殊的柔软。



但如今,这块柔软却被她的儿子,用最血腥残忍的方式,践踏得面目全非。



他想起了张飙,想起了那句脑子里装的都是屎」。想起了接连造反的儿子和孙子,想起了可能隐藏在宫廷深处的毒手,想起了摇摇欲坠的江山————



帝王的责任,江山的稳固,法度的威严,亿万百姓的期待————所有这些,如同冰冷的铁链,一层层缠绕上来,将他心中那最后一点因旧情」而生的悸动,死死勒住。



许久,老朱缓缓开口,声音疲惫沙哑,却带著不容更改的冰冷决断:「胡氏。」



他没有再叫她的名字,也没有用充妃」的封号。



「楚王朱桢,罪大恶极,咱,必须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轰隆!



此言一出,胡充妃如遭雷击,身子也不禁瘫软了下去。



她知道,老朱这话的意思是——



【楚王朱桢,必死无疑。】



但她依旧不甘心,于是强撑起身体,毅然决然地抬头看向老朱:「皇上不念旧情,臣妾无话可说,只求皇上,给我儿一个像样的死法!」



老朱眼神变幻,复述道:「你说像样的死法?」



「是!」



胡充妃语气斩钉截铁:「不要锦衣卫暗室里的白绫鸩酒!不要宗人府高墙内的暴病而亡」!臣妾求皇上——」



「公开三司会审!昭告天下其罪!让天下人都看看,洪武皇帝的儿子犯了法,也一样要伏诛于国法之下!」



「你!」



老朱瞳孔猛地一缩。



就连角落里的云明都骇然抬头。



只见老朱死死盯著胡充妃,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女人。



他瞬间明白了她的全部意图:



【既然儿子必死无疑,那么,就让他死得最有价值」,不是作为一桩宫廷丑闻被悄悄掩埋,而是作为一尊震慑所有后来者的铁碑」,被朱元璋亲手树立起来!】



【她要借朱元璋的手,给儿子一个大张旗鼓」的结局,这结局本身,就是对朱元璋公正无私」的极致宣扬,也是对朱桢这个皇子」身份最后的、扭曲的维护—至少是作为一个重要的反面典型」被载入史册,而非无声无息的尘埃。】



同时,这也是胡充妃能想到的、最决绝的自保和切割。



她主动要求将案子公开化、扩大化,摆出大义灭亲的姿态,将自己置于痛心但深明大义的母亲」位置,反而能让老朱在盛怒和猜疑中,暂时找不到立刻处置她的理由。



她是在用儿子的公开处刑」,换取自己暂时的安全,以及————或许能为儿子身后保留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再被追加践踏的可能。



【好狠辣的心机!好绝望的算计!】



老朱胸膛剧烈起伏,愤怒、震惊、一丝诡异的钦佩,以及更深的寒意交织在一起。



他发现自己竟被这个女人逼到了墙角。



而这个女人提出的,恰恰是张飙一直在逼他做的事【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你想用这话,将咱的军?」老朱的声音冷得掉冰碴。



「臣妾不敢。」



胡充妃伏地,额头触在冰凉的金砖上:「臣妾愿以此残躯余生,青灯古佛,为我儿赎罪,也为皇上————成全这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万世之名!」



她把万世之名」咬得很重。



漫长的沉默。



炭火似乎都停止了燃烧。



终于,老朱缓缓坐直,脸上所有情绪褪去,只剩下帝王终极的冷酷与决断。



他看穿了胡充妃的全部心思,但也承认,这是目前对他、对朝廷、甚至对混乱的局势最有利的方案。



「胡充妃。」



他开口,不再称胡氏」。



「臣妾在。」



「楚王朱桢一案,关系社稷,骇人听闻。咱已决意,交付三法司,并宗人府、五军都督府,公开详审,录供定,昭告天下。」



「凡涉案之人,无论皇亲国戚,勋贵官僚,一概严惩不贷!」



「皇上圣明!」



胡充妃深深叩首,肩膀微微颤抖。



「至于你



「」



老朱目光如铁扫过:「协理内帑多年,楚王在湖广诸多用度来历不明,你难辞其咎!



更兼教子无方,酿此大祸!」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即日起,你仍于春禧殿静思己过」,但一应起居用度,交由李惠妃核定。无朕旨意,不得与外界传递消息。待楚王案审结,再行论处!」



没有立即废黜,而是加强软禁和监视。



这是警告,也是悬在她头顶的利剑。



她在赌,老朱也在等,等楚王案审理中,是否会暴露出更多与她直接相关的罪证。



「臣妾————领旨,谢恩。」



胡充妃的声音终于透出一丝虚脱。



「滚吧。」



老朱厌倦地挥挥手。



胡充妃再次深深一拜,起身,倒退著离开。



转身的刹那,她脸上强装的冷静彻底崩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与空洞。



她用最决绝的方式,为儿子争取」到了一个公开审判、身败名裂而后死的结局,也为自己换来了牢笼中暂时的喘息。



这究竟是母爱,还是更深的自私与疯狂?或许连她自己都已无法分辨。



暖阁内,老朱独坐良久。



【旧情————】



他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这世上,哪有什么旧情。】



【不过都是————债罢了。】



窗外的风,呜咽著,卷起千堆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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