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眼便看明白了,却没有拆穿,反而下马,亲手把木盘接了过来,笑道:“嘉禾应圣主,也应丰年。”
李克用拿起一支粟穗,在指间捻出几粒尚未完全干透的粟米:“朕今日收下,倒不是说自己是什么天降圣人。”
“是高兴洛阳百姓把今年粟穗送给了朕。”
“等天下平定,朕要叫你们年年都能收这样的好粟,不必挑出几株,专门送来讨朕高兴。”
三老脸上一红,随后又真心实意地伏下身去:“陛下圣明。”
旁边另一名老者也献上一只白龟,说是在洛水旁发现的。
那龟甲已被人刷洗得干干净净,背上还以朱砂描出几道纹路,被说成日月山河之形。
再后面,有人献双穗稻,有人献白鹿角,有人说自从河东王师过河,洛水浑流一夜转清。
还有一名县吏捧来一块刻有古篆的石头,声称是百姓掘井时所得,上面隐约可辨“李氏中兴”四个字。
可这块石头实在做得粗糙。前面的“李”字还像回事,后面几个字是歪歪扭扭,显然是才凿上去不久。
李存孝站在后面看得直乐,低声对李嗣源道:“你们搞这石头有什么说法?看着像商周的!”
李嗣源怕他声音被人听见,擡肘撞了他一下:“闭嘴。”
李克用其实也在笑。
可看见那些献瑞老人一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有人说着说着便流下泪来,他脸上的笑渐渐淡了。
这些人不见得真相信白龟、嘉禾和天石。
他们只是竭尽所能,想把天下最吉利的话、最好的兆头全都送到他面前。
他们怕这场已经持续太久的乱世永远没有尽头。
于是,李克用将那些祥瑞一件件收下,没有漏掉任何一份。
最后,他走到三老面前,亲手将最年长的那人扶起:“父老放心,朕既然入了洛阳,就不会轻易把洛阳再丢给别人。”
三老紧紧握住他的手,眼泪一下落了下来:“陛下,东都苦啊!”
“自黄巢以来,洛阳几经兵火,一代人都没了。”
“我等不求别的,只盼陛下能在这里多留几日,叫百姓心里有个依靠。”
李克用听完,回头望了一眼洛阳城。
北面是邙山,南面隔着洛水是伊阙群山。
东西两侧道路平展,向西可入关中,向东可制中原,北渡大河便能直通河东。
宫阙虽多有残破,城坊却还在;仓廪虽空,只要天下稍稍安定,漕船便能循大河与洛
水而来。
更重要的是,这里是洛阳。
周公营洛,汉魏宅都,大唐盛时又以此为东都。
多少帝王在此受朝,多少兵家为此折戟。
而他们这些从代北草原一路走来的沙陀人,如今真正站在了天下正中。
李克用忽然叫来从太原赶来的盖寓、李克宁、李嗣源、李存孝与薛阿檀等人,指着脚下道路:“你们可晓得,周武王克商以后,到了洛邑,说过什么?”
李存孝哪里晓得这些,只擡头看着两边百姓。
盖寓却立即答道:“武王告天,余其宅兹中国,自兹乂民。”“不错。”
李克用拿马鞭向四周一指:“宅兹中国!”
“所谓中国,最早说的便是咱们脚下这片地方。”
“昔日周人自西而来,得洛邑而经营天下。今日咱们从河东南下,渡大河、取河阳、
入洛阳,也算是宅兹中国!”
他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高,周围诸将与百姓都安静下来。
“以前天下人说咱们是代北沙陀,是塞外番部。”
“朕的祖父给大唐领兵,还是阴山都督府下的番帅;到了先帝,才做了朔州刺史,真正有了一州立足之地。”
“如今不过三代,朕已经带着你们站在洛阳!”
“入中国则中国之,谁能说咱们不是中国人?”
四周河东武士轰然叫好,尤其是中、老一辈的沙陀、吐谷浑与代北骑士们喊得尤其响。
在大唐的环境下,他们这些人再如何骄傲自己为草原的子民,面对大唐还是那么的自卑。
当年安禄山那个营州杂胡,与突骑施大帅哥舒翰同在唐玄宗座前,尚且互相轻鄙。
安禄山自称胡种,便轻哥舒翰为突厥夷:哥舒翰以突厥贵种自居,又讥安禄山只是无
根的杂种胡。
同是蕃将,尚且要分高下、论种姓,何况是沙陀这些托身大唐篱下之人?
所以,李克用与他父亲获赐李姓才那么的重要!
就像这会,许多人压根听不懂什么“宅兹中国”,却晓得李克用是在告诉他们,今日入洛阳,便是天下人宣告他们入主中原的决心!
李克用又看向南面的宫城:“将来若真能扫平天下,长安自然还是大唐西京,可洛阳也可作我朝都城。”
“此地近河东,接河北,循大河而东,便是中原。朕居于此,背靠先父先祖故土,南向以镇国门!”
“而等天下太平,朕要修复宫城,疏通漕渠,招徕流亡。”
“到那时,今日献来的九穗嘉禾,必要种满洛阳城外!”
此时,不知是谁率先高喊了一声万岁,沿街人群随即全部拜下:“大唐万年!”
“陛下万岁!”
“宅兹中国!”那句原本生僻的古语,也被几个读书人带头喊了出来。
后面不识字的百姓听得不甚清楚,有人喊成“宅子中国”,有人只跟着喊“中国”,声音乱七八糟,却一浪高过一浪。
李克用听着满城欢呼,回头看向跟随自己南下的河东诸将各个兴奋高吼。
便是素来谨慎的盖寓,此时都没有说什么扫兴的话。
从狼孟原猎得大鹿开始,朱友裕被斩首送上、朱温战死又是被献来玉玺和首级、到河阳开城、洛阳归顺,一桩桩事情都像是专门为李克用铺好了这条路。
甚至,连今日头顶的天都晴得没有一片云。
此刻,李克用忽然生出一种极为强烈的确信。
也许天命真的在他。
也许父祖三代以血挣来的,不止是朔州、河东与晋王之位。
也许这天下的御榻,本就该由他坐。
而他,注定要做大唐的世祖!
(本章完)(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