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跳舞。



十年后,她却如一六十老叟,形貌枯槁,神气短尽。



他原本还有许多感叹岁月的话,此时却全都说不出口。



过了一会儿,李克用才问:“后来呢?从长安回去,还在跳舞?”



女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回洛阳,还跳了两年。后来设宴的人家少了,师傅也养不起那么多人,便各自散了”



“你家里人呢?”



“男人没了。”



她回答得很快,像这句话已经对许多人说过。



“他原先在乐班里吹笛,我们就是一道去的长安。”



“后来没处奏乐,便去替人扛粮,一日还能带几个钱回来。再后来,军中征人赶车,他便去了。”



“后来呢?”



女人嘴巴动了动:“死了————”



“其实也未必就是死了。”



她低下头,出神:“去的头一年还有人捎信,说在营里,叫奴家莫急。”



“第二年有人回来,说他们那一队散了,有的往东,有的往南,再往后,便问不到了”



李克用抿着嘴,问道:“哪家的军?”



女人迟疑起来,下意识向身旁的小吏看了一眼。



那小吏赶紧道:“陛下问你,只管照实说。”



“记不清了。”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几年来的兵多,几日一番,几日一征,奴家只记得收人的军吏姓冯,左脸上有个瘤子。后来寻了几回,也没寻着。”



李克用没有再追问。



天下像这样的军吏,不晓得有多少。那个男人离开家时,也许以为只出去十天半月,等粮送到,拿了钱,便能回去。



“家中还有孩子?”



“有个儿子,九岁了。”



说起儿子,她脸上总算又有了些神采。



“如今能帮着烧火,认得几个数。”



“那你们靠什么过活?”



“给人洗衣裳,拾柴,什么都做。”



也许是李克用的语气,让这个女人得到了放松,原先藏在袖里的手也不自觉露了出来,被李克用瞟到了。



那只手掌上厚厚一层茧,骨节也粗大,整个形状就如同鸡爪一样,尤其是她说着话



时,手指在微颤,可右手的两根指头却似乎怎么都弯不下去。也许是注意到李克用在看自己的手,女人有些难堪,又将手缩进了袖子里。



李克用摇了摇头,忽然放下了自己的金面具,指着自己的空洞的左眼,笑道:“你这双手还能做活,朕这只眼,却是什么用处都没有了。”



他说着,用指头在左眼旁边轻轻点了一下。



此时,凉风迎面吹来,李克用脸上的笑容却有些僵硬,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话说得不大自然。



周围一时没人出声。



女人擡起头,目光落在他的左眼上,又慌忙往下避,显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旁边的小吏更是把脑袋埋到了胸前,恨不得连耳朵也一并堵上。



李克用见他们如此,心里反倒生出些懊恼。



自己不过想宽慰这妇人一句,却不晓得怎么弄得所有人都不自在了?



他下意识地偏了偏头,将完好的右眼朝向女人,隐藏住左眼眶里的肉瘤:“朕的意思是说,你不必藏。”



他的语气放缓了些。



“你男人不在,孩子还小,全靠这双手养活。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女人怔怔看着他。



她原先大约准备了些谢恩的话,可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却轻声问了一句:“那陛下这里,还疼么?”



李克用愣住了。



他看着女人,她也望着他的脸,神色里还带着拘谨,却已没有方才那种不敢看的惶恐。



半天后,李克用用指腹蹭了蹭眼角,摇头道:“倒也不是疼的。”



“就是时常有一种蚂蚁在钻的感觉,就好像那里长肉,你甚至还觉得眼珠子还在。”



女人再次低下了头。



李克用笑了笑,这一次很自然地带上了金面具,然后对她道:“好好过日子,日子再如何,总是要过的!”



然后他吩咐旁边的鸦儿武士后面去取绢两匹、米一石,送到这个妇人家里去,最后说了句:“我们也算是认识十年的老朋友了,这是一点礼物,愿上天保佑你!”



旁边的小吏乖觉,喊道:“谢陛下保佑!”



李克用面无表情看了这小吏一眼,随后就夹马离开了。



阳光照耀在他的金面上,只有无尽的帝王威严。



此时队伍继续向天津桥去,一路上,全是伏在地上的高呼“大唐万年”的百姓。



只是这一次,李克用的脸上再没了笑容。



倒是李克用身边的那些义子、武士们,本来还对这般缓慢的入城仪式很不耐烦,这会在这般朝拜中,各个在马上端正,胸膛挺得老高。



李嗣源倒是一直注意着街边。



因为这次仪式本来也就是他和胡真一起操办的,准确来说是他同意,胡真去办的。



总的来说,胡真做事还是非常妥帖的,不怪能在朱温手下得重用,办事能力的确没话说。



但就是这个胡真实在有点没把人当人看,他一路过来,见到人群里的一些老人明显是跪得太久了,身子都发颤,却依旧还跪着。



于是,他喊来一个部下,示意下去,百姓不用一直伏地,天子经过后便可起身了。



过了天津桥,洛阳的三老、坊正与乡贡耆儒已经等在道旁。



这些人穿着汉家衣冠,身后还跟着几十名捧盘、擡箱的子弟。



领头三老年过七十,须发尽白,手里捧着一只木盘,盘上竟然放着九茎粟穗。



李克用远远看见,果断叫仪仗停下。



此时,三老由人搀到御马前,伏地道:“我等洛阳老迈,恭迎陛下入东都。”



“今年城北荒田中生出嘉禾,一本九穗。臣等原以为只是偶然,直至听闻陛下渡河、



河阳归顺,方知此物是为陛下而生。”



李克用看了一眼木盘。



那几株粟穗都已干黄,其中一株根部分明有被细绳捆过的痕迹,所谓一本九穗,多半是从几株粟中择得最好的穗子,强行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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