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前,黑郎正蹲在草滩边,给一头花驴修蹄子。



那驴的前蹄夹了一粒碎石,走路总歪着身子,他原以为是驮梯木时伤了腿,摸了半晌才找出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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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刘在前头拽着笼头,花驴不大愿意,一下下拿脑袋顶他,鼻子里的湿气喷了他半脸。



“再顶,回去就把你扒皮熬了。”



曹刘骂得凶,手却始终压在笼头下面,免得皮绳磨破驴的鼻梁。



黑郎将碎石挑出来,又用刀稍微削了削蹄子,很是解压,半天才恋恋不舍地拍了拍驴腿,让它自己走几步。



花驴先试探着落蹄,发觉不疼了,立刻扯着绳子去啃旁边的草,把曹刘拖了一个趔趄



黑郎见此,哈哈大笑:“这畜生,很是记仇啊!”



“哈哈!”



因为猛然起身,黑郎直接就是一阵晕,便扶住旁边的木桩,缓了片刻。



想当年他也是迎风尿十里,现在却已经辛酸到起个身都发黑。



而再看看旁边生龙活虎的曹刘,真就只能说一句,后生可畏啊!



今日是第三营今日轮休,但营里的驮畜却轮不到歇。



前日运土,昨日运粮,今晨又拉着轮车送了几趟木梁,十余头驴马是累得气喘吁吁。



黑郎怕畜生累倒,便从各队抽了四十多人出来,卸去驮具,赶到营外放一放,也替那些照料牲口的辅兵帮个忙。



他们现在放牧的这片草滩就夹在一处沟渠和柳堤之间,低处长着芦苇,高处生着细草,由军中圈定后,分段分营轮牧。



其实这里谈不上丰茂,可围城已久,营外近处的青草越来越少,再往远处去,基本都一日不能回,太过危险。



何阿水这几日也累得够呛,虽然第三营一直没战事,但全被黑郎这狗日的指挥去做了力夫。



不是挖土就是运沙子,甚至还要给你加练,真是不当人子。



所以饶是何阿水这样的淮南壮汉,这会都折腾得不行,如今出来放牧,索性躲在沟边



一趟,美滋滋翘着二郎腿。



此时,远处传来砍伐声,他起初没在意,等一片苇秆倒下去,才发现有三十来个人从柳堤那边下了滩。



这些人穿着平卢军的衣甲,有人背绳,有人扛斧,后面跟着两辆空车。他们先看了看水边的柳树,又分出十几个人去割芦苇,几下便把拦着草地的绳子挑开了。



何阿水看到了,喊了一声:“那边不能割!”



没人理他。



前头,黑郎转头也看见了,便拍掉手上的泥,领着曹刘等人走过去。



为首的平卢军校三十来岁,脸晒得通红,肩上扛着一束枝条,正指使车夫将车倒在一边。



黑郎到了跟前,报了军号、姓名,又指了指被放倒的木牌,不满道:“没看见此处已经划作草料地,里头正放着牲口,诸位寻柴还是另寻一处吧。”



那平卢军校把枝条卸在地上,抹了一把汗:“我们是今日刚到的平卢军,的兵,。卢使君叫咱们取木料立拒马,再割些柴草回去,这天都过午了,现成的放在眼前,还往哪里寻?”



“林子还要往南走,领路的人没同你们说?”



“说了,但那不是在四五里外吗。”



那军校擡手往身后一指:“我们就两辆车,去了再回来,那都到啥时候了?营地的锅几时能烧?帐篷还在空地上搁着,弟兄们今夜睡露天,你替咱们挨啊?”



这话说得就很冲了,黑郎也是好心好话的,可他又看见对方大袴上都是泥,也压着火气,说道:“赶路辛苦,我晓得。你们要烧火,营里分给的柴先领了用,但这芦草别动。”



“若真急着用木,西边工棚有些废料,去问一问,未必不给。”



那军校停了,头一甩:“问啥问的?一副求人的样子!张不得这个嘴!”



“这不就有现成的?又没让你们帮忙割,我们自己来还不行?”



军校说着,又弯腰抱起那束枝条,口气也硬起来:“都是奉皇帝诏命来攻郓州,城还没打,倒先处处受拦。”



“草木长在野地里,天生天养的,莫非也跟你们姓?”



本来这实际上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如果这军校说话客气一点,黑郎也不是不能通融。



可他这般说了,黑郎哪里没脾气?直接伸手按住枝条,不许他装车。



“你说这话就没劲了,这天是大明的天,地是大明的地,那这草就是大明的草!”



“你把秸秆带着草皮一并拽了,那我营里的牛马吃什么?”



“难道过几日拉车,你这帮兄弟们去拉?”



这话已经有点骂人了,那平卢将一张脸是通红,而在两人说话时,他身后的的平卢兵已经围过来。



这会一听黑郎这话,哪里还能接受,直接将手里的苇束摔在地上,就要欺上,但也有冷静的,拉住了,喊道:“这里这么多草料,何必这样小气。”



“就是,难道牲口比人贵?我们远道来帮你们打城,总不能叫咱们睡在泥里,弄个草料垫一垫,你们都舍不得?”



此时,见这边越吵越大,黑郎这边的第三营武士也来了。陈虎臣挤开人,看见地上的木牌,当即将牌子扶起,问是谁弄倒的。



那平卢军校瞥了一眼,不输阵:“是我叫放下的,怎的?”



“你倒好大的脸,来人家营外,先拆人家的界桩!”



曹刘伸手拦了陈虎臣一下,让他别吵。



黑郎见人越聚越多,也不愿闹僵,指着已经割下的两捆苇草,说这些可以先带走,余下的不能再动,自己去工营替他们问问有没有草料和木板。



可话到这一步,平卢牙兵反倒觉得被人施舍,后面一个年轻的忍不住嗤笑了一声:“这点东西,够我们两万兄弟垫个鸡把?”



这下子第三营的人爆了,有人喊了一句:“那就去舔你兄弟的去!妈的,一帮附庸,真他妈的把自己当耶了,要不是你们像狗一样讨饶,前几年就灭了你们!”



“还在这人五人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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