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进一直留意著柳鸢的反应,自然没有错过她转身前一瞬间眼底那片几乎凝成冰的寒意。



他心中了然。



柳鸢与厂公王瑾之间的血海深仇,他再清楚不过。



如今缉事厂的人竟然主动送上门来,出现在她眼前,以柳鸢的性子,恐怕————很难再隐忍下去了。



这野店之下潜藏的暗流,或许会因为这批不速之客的到来,而被提前搅动。



梁进不动声色地回到自己的座位。



小玉立刻凑近了些,那双乌黑的大眼睛里闪烁著警惕和跃跃欲试的光芒。



她悄悄比了个手势,那是宴山寨惯用的暗号之一,意思是询问梁进是否要先下手为强,趁其不备,解决掉这群官差。



宴山寇是贼,缉事厂番子是官,天生对立。



更何况这群番子嚣张跋扈,看著就令人生厌。



突然一「嘭!」



一声沉闷巨响,震得桌面上的茶碗都跳了一下!



只见万上楼猛地一掌拍在桌面上,那张布满寒霜的老脸上此刻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愤懑与怨毒,他怒声骂道:「赵保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崽子!仗著如今得了势,整天像条哈巴狗一样跟在厂公和皇上身边溜须拍马!」



他越说越气,声音在客栈里回荡:「招安宴山寇这等苦差,他却一脚踢给了我,让我这把老骨头千里迢迢跑到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来!」



「如今这招安的条件,那些宴山寇八成不会答应。」



「赵保他这是安的什么心?是想把我调离京城,远离权力中心,好让他独揽大权?还是想借宴山寇那群无法无天的悍匪之手,趁机除掉我这个眼中钉?!」



万上楼咬牙切齿,眼中凶光闪烁:「此子狼子野心,刻薄寡恩,早晚要害死一片人!我倒要看看,他能得意到几时!」



梁进听到此处,心中微微一动。



他对著小玉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以他如今的实力,一个万上楼外加这群番子,确实还不被他放在眼里。



若真想动手,他有把握让这些人一个也走不出这野店。



但是,万上楼的话让他有些兴趣。



这野店之中,万佛寺那几个和尚除了念经似乎指望不上,柳鸢态度不明,底下还藏著未知的凶险。



没错。



梁进最在意的,只有野店底下那个祭坛。



上一次在葬龙岭上的祭坛,让他遭遇了巨大的危险。



如今看到类似的祭坛,他就心生警惕。



天坑尸山之下的祭坛,看样子应该已经发挥过作用了,即便天坑中野狗成群也一直沉寂,似乎不会再有危害。



可这野店底下这个,就不好说了。



有这么一群气势汹汹的番子进来趟一趟浑水,或许能帮他看清楚更多东西。



随著万上楼一开口发泄,跟随他来的那群番子立刻心领神会,纷纷义愤填膺地附和著骂起赵保来,言辞污秽,极尽贬低之能事。



通过他们七嘴八舌的抱怨和谩骂,梁进也大致听明白了:



赵保如今深得厂公王瑾和新皇的信任,风头正劲,俨然是缉事厂内炙手可热的红人,这自然引来了以万上楼为首的老牌势力的嫉妒和排挤。



同时他也算是知晓,原来朝廷这一次派来招安宴山寨的官员,竟然是万上楼!



有两个番子倒是颇为尽责,并未只顾著附和上司骂人。



他们开始按著刀柄,在店内巡视盘查起来,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



他们很快来到了梁进的桌旁,「啪」地一拍桌子,喝道:「喂!你们两个!把头抬起来!让爷们瞧瞧,是不是画像上的朝廷钦犯?!」



梁进抬起头,对著两人笑道:「两位差爷,我们就是路过借宿的父女,不是坏人。」



小玉则撇了撇嘴,强忍著没说话。



若是以往在宴山寨,遇到这种敢对她拍桌子的官差,她早就一刀一个了。



那两个番子打量了梁进几眼,又看了看他身边带著的小孩,警惕心便下降了大半。



一个带著幼女、看起来温吞老实的父亲,确实不像是什么穷凶极恶的匪类。



而且在这些番子看来,在这荒郊野外,也没有哪个不开眼的蠢贼敢来触他们缉事厂的霉头。



于是他们便不再纠缠,转向了下一桌。



下一桌,便是万佛寺的四个和尚。



两个番子同样毫不客气地拍响了桌子,声音更大:「你们几个和尚!都把眼睛睁开,把头抬起来!听见没有!」



三个年轻和尚被这粗暴的呼喝惊得下意识睁开了眼睛,脸上带著茫然和一丝紧张。



唯独悲空,依旧如泥塑木雕般,眼帘低垂,仿佛完全沉浸在佛经的世界里,对近在咫尺的呼喝拍打充耳不闻。



这两个番子平日里横行霸道惯了,何曾被人如此无视过?



当即就恼了,其中一个扬起拳头,作势就要朝著悲空那颗光溜溜的脑袋砸下去,口中骂道:「老秃驴,跟你说话呢!装聋作哑是吧?!」



一声冷喝骤然响起:「住手!」



只见万上楼不知何时已经缓缓站起身来。



他脸上的怒容和怨毒已然收起,重新换上了梁进在京城时熟悉的那种、看似圆滑谦卑实则深不可测的笑容。



他呵斥道:「瞎了你们的狗眼!这位乃是万佛寺的悲空大师!也是你们能随意呼喝动手的?」



两个番子闻言一愣,匆忙收了手,躬身退到了一边,转身去后院方向巡查了。



万上楼则对著悲空的方向,遥遥抱拳,脸上堆满了笑容:「悲空大师,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啊?没想到在这荒郊野店,也能遇见大师,真是缘分。」



然而。



面对万上楼这番做足的礼数和场面话,悲空大师却依然稳坐如山,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诵经声也未停歇半分,彻彻底底地将他无视了。



万上楼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地僵硬、凝固,最后彻底消失。



他的眼神阴沉下来,眼底深处闪过一丝被当众羞辱后的怨毒和冰冷。



他缓缓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端起手下刚倒上的一碗粗茶,却没有喝,只是捏著碗沿,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并未刻意压低声音,用一种仿佛自言自语、却又足以让店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语调,冷冷地、充满恶意地哼道:「死秃驴,给脸不要脸!我倒要看看,你们还能嚣张几时!」



这话中的怨怼与敌意,毫不掩饰。



梁进冷眼旁观,心中了然。



在上一次皇位争夺战中,缉事厂坚定地站在了后来的新皇赵御一边,而万佛寺则支持了另一位皇子,与缉事厂成了对头。



这本是权力场中常见的选择,成王败寇,尘埃落定后重新分配利益即可。



偏偏,万佛寺在那场腥风血雨中损失惨重,其首座悲欢大师更是直接战死,被镇西侯孟星魂所杀。



而新皇登基后,朝廷的态度明显偏袒孟星魂。



这导致万佛寺一直耿耿于怀,甚至一度与南边的小朝廷有过暖昧接触,这反过来又加剧了朝廷和缉事厂对万佛寺的不满与猜忌。



如此一来,双方的关系早已是貌合神离。



万上楼此刻的恶言,不过是将这层窗户纸彻底撕开罢了。



梁进原本还饶有兴致地准备继续看场微妙对峙好戏。



然而「啊!!!」



两声短促、凄厉到极致惨叫声,骤然从后院方向传来!



那声音撕裂了客栈内原本就紧绷的气氛,刺得人耳膜生疼,心头猛地一跳!



正是刚才去后院巡查的那两名番子的声音!



万上楼眼神骤然一凛,如同鹰隼般锐利,霍然起身:「出事了!快去看看!」



几名离得近的番子反应迅速,「锵啷」一声齐齐抽出腰间雪亮的长刀,满脸警惕,就要朝著通往后院的布帘冲去。



可他们的脚步刚刚迈开—



「嗖!嗖!」



两道黑影带著破空之声,从布帘后的黑暗中猛地被抛掷出来,划过昏暗的光线,「咕噜噜」地滚落在大厅中央的地面上,一直滚到万上楼的脚边才停下。



客栈内所有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著那两道黑影。



油灯昏黄的光线,恰好照亮了那停下来的物体。



那是两颗人头!



面目扭曲,双眼圆瞪,充满了临死前无尽的恐惧和惊愕。



正是方才进去巡查的那两名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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