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宫内务府八大作,油木作的最后一任掌案,精榫卯,拚镶手艺更是一绝……光绪大婚时,宫里已经没有紫檀大料了,他东拚西凑,硬是用碎料拚成板材,镶了龙床,雕了凤阁……溥仪时,冯玉祥进京,他逃到了天津……」



「这三件,是这位的手艺?」



「当然不是:时间对不上,而且火候也差好多……我看著,像是他孙子手艺……我记得,好像叫杨春,这位还在世,应该有六十多,快七十……」



听到「杨阿水」的时候,李知远觉得有些耳熟,之后「听到油木作」时他才想起来:这是京作的最后一位宗师。



之后,又听到「天津」,听到「杨春」,李知远瞳孔一缩:



这三件,不就是从天津收回来的?



关键的是,卖给他们东西的卖家,就叫杨春。那时候约摸五十多、六十岁的样子,到现在,不正好就是快七十?



但重点不是这个,问题在于:这几件东西,当初都是当百年老货收的。



如果是卖家本人的手艺,别说百年了,二三十年都够呛……



霎时间,李知远的眼皮「噌噌噌」的跳,一双眼睛刀子似的钉在椅子上。



东西的真假不用看,就算李知远再看十年,依旧还是那一句:真的,上百年的酸枝木。



不是他嘴硬,而是以他的水平,真的看不出来任何的问题。



但要说,这年轻人在胡说八道,更不可能。



这三件东西的来历只有他和老董事长知道,如今老董事长已作古,这世上就只有他知道这几件东西的底细,别人就是想查也没地方去查。



可是这年轻人就像是亲眼看到的一样,不但知道「天津」,甚至知道「杨春」?



总不能,只是随意的看几眼,他就能推断出这是什么工艺,又是谁的手艺。



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人,但全部存在于传说中,反正李知远一个都没见过。



再看这岁数,这相貌,怎么看都不像是眼力有多高的样子……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李知远跟了上去。



林思成正在看一件鸡翅木的长案。东西比较新,顶多民国后期,说不定是建国后的产物。



不过木纹比较奇特:虽然是麻点纹,却隐约组合成了一朵牡丹的形状。



看著不太像是人为造成,更像是天然形成,拿著放大镜看了一会儿,林思成又开始用手摸。正看的仔细,一道人影靠了过来,林思成擡起眼帘。



李知远拱起手,正要说话,嘴都张开了,却又猛的一愣。



林思成一手放大镜,另一只手伸著指头,点在案面上。



李知远奇怪的不是他的这套动作,而是这双手:花花绿绿,有红、有黑、有蓝、有紫……像是从彩料缸里煮出来的一样。



所谓触类旁通,只是一眼,李知远就能断个七七八八:这小伙虽然年轻,但也是修复师。



手艺是不是比旁边的那个女人高,他暂时不好判断,他至少敢肯定:这人至少补的够杂。



红的是铜红釉,黑的是大漆,蓝的是青料,紫的是彩瓷,褐的是胶。



重点是黄和绿:前者是土沁,后者是铜锈,不会有第三种。



下意识的,李知远的脑海里蹦出三个字:生坑货。



仿佛冻住了一样,他眼神直勾勾的盯著林思成,一动都不动一下。



这张脸,有没有二十岁?



再看这双手:经年倒斗,经年下坑,从业二三十年的土夫子,手上的锈有没有他这么多,有没有这么深?



顿然间,几丝诡异、荒谬的情绪涌了上来,李知远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二十岁的老夫子?



总不能,从娘胎里开始,就下坑倒斗了?



嗬嗬……扯几吧蛋……



突地,林思成笑了笑:「李掌柜,有什么指教!」



指教个屁?



李知远暗暗一叹:之前怎么就没看到?



稍微留点意,看到这双手,他都不至于这么大意:这位是不是倒斗的不知道,但绝对懂木作。一是褐色的胶斑,二是黑色的漆斑……李知远鉴了大半辈子的家具,锈的都没这双手上的多……心中一万个不信,但李知远还是擡手揖了下去。随后直起腰,双划了两下:「招子不亮,不知先生是大顶!」



看著李知远打出的两道印,林思成摇摇头:「李师傅,我不走元良道!」



李知远半信半疑:你不走元良道,怎么认得元良印,怎么听得懂切囗?



他挤出一丝笑,又拱了拱手:「不知是斗里(盗墓)的朋友,之前撂了蹶子(冒犯,甩脸子),还请林师傅亮个青子(划出道来,爽快的提要求):



窑堂里搬山(我这儿有的你尽管拿),有尖儿折,有金沙淘(好货尽管挑)……有开眼的(有看上的),囫囵胎的丹头(给个成本价),绝不长叶子(加价…」



听到前半句,林思成还挺意外:所谓的掌柜,说到底也是打工的,顶多拿点干股。没想到这位的权限这么大,这么敞亮。



听到后面,林思成暗暗一叹:搞了半天,不是白送?



想想也对:现在都什么年代了?



不是没人怕这个,像冯三江,像胡胖子,见了同道肯定躲著走,因为怕被黑吃黑。



但这家店干的是偏正当的生意,而且还想更正当点,哪会吃这一套?



你要识趣,送你个不贵不贱的物件,就当是打秋风了。



你要不识趣,店开这里几十年了,你试一试?



而且恰恰相反:对他们来说,反倒是所谓的江湖同道更好打发……



林思成举起手亮了亮:「李师傅误会了:我一不倒斗,二不下坑,干的都是正行。如果非要往这一行里靠,顶多扒点散头……我也不是强盗,从没想从贵号敲点儿什么……」



李知远盯著他的手:扒散头……专门搞修复的?



但这个比下坑倒斗还难。



大漆(黑锈)、鱼胶(褐锈)都好说:学个三五年,不敢说能补多好,至少敢上手。



但青花(蓝锈)、斗彩,更或是粉彩(紫锈),没个二三十年的补瓷功底,谁敢碰这个?



关键的是:自己后面的切口说的那么生僻,来个资深的老夫子,都绝对会听的云里雾绕。但他不仅能听得懂,甚至接的有来有往?



没哪个干正经营生的,会专门研究这个……



看他不信,林思成指著家具,「李师傅,不怕你介意,我说句实话:我就是想敲,也著实没什么可敲的。贵号的东西,十件里有五六件都是生胎。剩下的那四五件,至少有一半都还带著久气……」李知远眼睛一突:生胎他懂,原指木材没干透就拿来做家具。放在这儿,只有一个意思:新仿的赝品,做旧不到位。



这个他承认,店里确实有赝品:上次付曼殊请专家来盘库,他有意留下了几件,因为仿的绝对够真,足以以假乱真,连他不仔细都看不出来。



这样的,完全可以当真品卖。



但他敢保证:比例还不足一成,这位所说的十件里有五六件,是怎么来的?



除了这个,还有后一句:带著火气?



这句话,是用来说瓷器的:刚出窑,带著燥气,意指新烧的赝品。



但这儿全是家具,这不是牛头不对马嘴?



看他欲言又止的模样,林思成言简意赅:「我说简单点:烟薰出来的……」



李知远脸色一变:你他妈放屁……



差那么一点,他就脱口而出。



他承认:在广州鉴定界,他多少有些名气。但放眼全国,肯定算不上拔尖,甚至于连一流都算不上。但再差,二流的眼力还是有的,不至于连家具是自然老化,还是烟薰做旧的都分不出来。



再者,店开了这么多年,来了不知道多少行家,多少大人物?卖出去了多少件家具,多到他这个掌柜都数不清。真要有这样的物件,早他妈被人操翻了。



还开店?能不把他和老董事长沉珠江就不错了。



再退一步:京城的专家虽然收了钱,但他不是没脑子。把老物件鉴的更老,这当然没问题。但要是把假东西鉴成真东西,他以后还混不混了?



信口开河,胡说八道……胎毛脱干净了没有,你就在这儿装内行?



越想越火大,李知远的脸黑的像锅底一样。



要不是猜测这几个人有来头,他早开始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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