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爷的这句反问一说出口,李追远眉心就传来两股剧痛。



一股开裂,似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撕破这层模糊面纱;一股缝补,无数针脚疯狂落下,誓要将真相继续包裹。



李追远闭着眼,咬着牙,他对痛苦的阈值一向很高,以前精神透支更是家常便饭,可当下这种煎熬,是随你意识的愈清晰而愈强烈。



但凡愿意往後退半步、重归模糊,就可直接脱离苦海;反之,就是苦海无边。



「老弟,你这是咋了?」



李三江挠了挠头,一个在他看来早已笃定死了的人出现在他面前,让他开始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太爷的身体变淡,他这是要醒了,脱离这里。



然而,他是点燃篝火的人,现在火势还不够旺,他若是走了,火源就会被抽离,一切都将前功尽弃。



仙姑看向书呆子,然而,书呆子没有任何动作,似乎就打算坐视这一情况的发生。



他比在场所有人,甚至是比李追远,都更清楚这位老人身上的福运究竟有多深厚。



否则,这位老人也不会成为他连续两卷故事里,永远都无法绕过去的「守门人」。



李三江快速变透明的身形,忽然停住,随後重新恢复凝实,不知怎麽的,他看着眼前这老弟皱眉难受的样子,心里泛起浓烈的疼惜,这使得他哪怕察觉到这是梦,却仍旧不愿意醒来。



「老弟啊,你是不是有什麽心愿未了,要给我托梦啊?



没关系,要是有什麽事,你就跟我说,能帮的我肯定帮!」



李追远还在找寻着这持续加剧痛苦中的平衡点,暂时没办法分心於外。



见这人抿着嘴唇的样子,李三江砸巴了几下嘴,着急道:「老弟啊,别和我客气,真的,现在光景不比以前了,日子好过多了,我家条件在村里也是很好的。



你是不是在地下缺点什麽?你尽管说,我烧给你,这东西我家有的是,你要多少我给你烧多少,保管你能在地府里头,下至小鬼上至阎王,都打理得服服帖帖,称兄道弟!」



听到这句话,令五行与陶竹明扭头看向人群角落处那座遍布龟裂的酆都大帝雕塑。



陶竹明捅了捅令五行胳膊:这阳间烧纸能和大帝烧出沾亲带故的,也就咱李大爷独一份吧?



令五行微微颔首:论辈分,无论是师徒还是大帝少君,都只差一辈,而李大爷是小远哥的太爷,那大帝岂不是————



陶竹明舔了舔嘴唇:孙子辈?



二人随即又看向身旁坐着的赵毅,喉咙里发出轻响,想拉赵毅一起聊聊。



谁知赵毅像是重伤不治,低着头,完全不往酆都大帝那边去看。



实际上,在李大爷说那话时,就连陈曦鸢和林书友他们也都下意识地瞥了大帝所在方位一眼。



陶竹明轻咳一声:赵兄?



令五行离得近,手背轻拍赵毅的侧身:赵兄伤势如此之重?



始终保持低头姿势的赵毅,身前左右手食指伸出,对戳了一下:你们觉得,大帝有没有听取心声的能力?



陶竹明和令五行「闻言」皆是一惊,即刻也低下头,旧伤复发。



书呆子见李三江「去而复返」,心里倒是没丁点奇怪。



他第一卷故事输在偏见,第二卷故事成在偏爱。



这位老人,是真打心眼儿里喜欢这孩子。



余光扫了一眼站在自己身侧的仙姑,书呆子不由感慨,这世上之事,果然素无公平可言,仙姑可是比明凝霜,更早认识的头儿。



李追远终於睁开眼,他看着面前的太爷,开口道:「今日我大婚,您再留留,多喝几杯酒。」



李三江伸手拍打着李追远的肩膀,笑道:「哈哈,行啊,老弟你在地下混得不赖嘛,都娶上媳妇儿了!



这个面子我肯定给,你放心,等我明早醒来,就给你多烧点金银元宝,补上这礼钱。」



李三江转身准备继续去找桌子喝酒,顺带找寻自己那俩小年轻酒友:「咦,那俩小年轻呢?」



令五行和陶竹明不敢再诈伤,默默起身,走了过去。



李三江左手拍了拍令五行的胳膊,右手捏了捏陶竹明的脸:「嘿嘿,敢情这是在我梦里头,估摸是以前你们在我家干活时,听你俩聊天觉得有意思,就记住了。」



陶竹明:「您梦醒了也可以喊我来陪您喝酒,千万别不好意思,每次看到您,就像看到我爷爷。」



李三江:「咋,你爷爷也是捞屍的?」



陶竹明:「捞粪的。」



太爷在令陶二人陪同下去喝酒了,在太爷的认知里,「魏正道」是死鬼托梦,这火苗源头就会一直存在。



现在的问题是,要将这火烧得更旺,得添柴。



李追远看向站在自己身侧的书呆子。



书呆子:「火候不够,得斩了。」



李追远:「嗯。」



书呆子:「道、法、身、人,先斩身。」



身乃命之始,是一切的载体,先斩身,破根基。



无需书呆子额外多说什麽,仙姑自发上前,从华服袖口中,取出一块琥珀,琥珀中有一只金色蛊虫。



当年的她,还只是苗疆一个普通村落里的蛊女,被自己奶奶带着参加圣女庙选时,第一次见到了身着当地服饰混在其中窃习蛊术的魏正道。



在那一场庙选中,她的资质得到圣女和一众长老的惊叹,圣女亲口承诺要收其为弟子,传授蛊术,并给予她代表宗门点灯的资格。



结果翌日,在入门典礼上,她留下一封书信,不告而别。



因为前一晚,魏正道找到她,送上这枚琥珀,并告诉她,这里头封存的,是西王母的命蛊。



彼时的她,连村子都没出过几次,这次来庙选是她第一次出远门,可谓不谙世事到了极点。



就这样,她被魏正道给骗走了。



这琥珀并非什麽老物件,是魏正道自制的,至於里头封存的也不是西王母命蛊,是他抓了只普通虫子,涂了金漆。



即使後来得知了真相,仙姑仍旧对这枚琥珀十分珍惜,以自己青丝将其缠束,时刻带在身边。



他骗了她,可她当时也是心甘情愿地被骗,可他又没骗她,因为最後,她真的收走了西王母的命,可那之後的她,已不再心甘情愿了。



一千多年的时间,让青丝渗入琥珀,形成一种斑驳有致的美。



仙姑将它,置於喜娘之手。



喜娘拉长声喊道:「代新人谢赠礼,金虫琥珀一枚!」



李追远伸手,从喜娘手里接过琥珀,青丝燃烧的热度,迅速自掌心渗入,波及全身,顷刻间,少年如入火炉,烈火炙烤。



一同被灼烧中的,还有仙姑,不过她的一切都置於华服之下,看不出这道魂念内里的焚化。



书呆子提醒道:「头儿的三屍,可不好斩,而且,你斩的可不仅仅是头儿的。」



李追远没有回应,只有他一人能见的火光中,视线先开始扭曲,随後是意识。



在少年眼前,出现了一座花园,亭台楼榭,富贵清雅,细究陈设底蕴,不仅仅是豪强,应该是世家。



溪流环绕的凉亭下,一中年男子正与一少年下棋,身旁有一妇人,煮茶的同时,面带温婉笑意看着这对父子。



此情此景可以入画,称得上家风和睦之典范。



然而,待得这对夫妇离开後,少年闭上眼,伸手抚摸自己的皱眉,他很痛苦,他在忍耐。



这是少年时期的魏正道,凉亭里的他,看样子也就七八岁,比现在的李追远年龄都要小。



和李追远所猜测的一样,明凝霜之所以不知道魏正道的家,恰恰是由於魏正道家庭幸福。



倘若这个家充斥着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冷血无情,魏正道反而会愿意带手下回家做客。



亭中的魏正道像是察觉到什麽,他转过头,看向李追远,并伸手指了指棋盘对面的位置。



李追远点点头,应邀向这凉亭走来,等人进来後,少年魏正道才开口问道:「你是谁?」



「刺客。」



魏正道指着桌上棋盘问道:「那刺客会下棋麽?」



「会一点。」



「在这棋盘上,你若赢了我,我就让你杀。」



「好。」



二人落座,收拾起棋盘。



李追远注意到,在魏正道那一侧的石桌上,摆着几本佛道经书。



此时年幼的魏正道还未进入玄门,而对普通人而言,最容易接触到玄门的方式,就是入世较深的佛道。



捕捉到李追远的目光,魏正道笑道:「我最近才发现,经书上所记,并非全部为假,我怀疑这世道,还藏着一层我未曾见到的一面。」



「你打算去见见麽?」



「当然,我已向父亲提了,要入道观成俗家弟子,为祖父祈福,为自己养孝望。」



「为何不去佛寺?」



院内佛教痕迹很多,说明在这个时期的这里,佛教文化影响很深。



魏正道:「我不喜欢他们。」



李追远:「不喜欢和尚?」



魏正道:「是不喜欢佛台上的那些佛像,祂们看起来,让我觉得恶心,就比如当下的你————你也让我感到恶心。」



李追远:「抱歉。」



魏正道:「无妨,没这股恶心感,我也发现不了你这位刺客。」



棋盘清理好,魏正道先行,李追远跟着落子。



魏正道:「我是在梦里麽,还是在南柯一梦中?」



李追远:「都不是。」



魏正道:「那我就是在你的梦里?」



李追远:「算是吧。」



魏正道:「我有多遭你恨,梦里想杀我?」



李追远:「想杀你的,不是我。」



魏正道摇摇头:「这机锋,打得太玄奥,我接不住。」



李追远:「已经很厉害了。」



一个七八岁还未入玄门的孩子,短时间内能察觉出所处环境之异样,光是那句「在你的梦里」,就足以看出魏正道那骇人的天赋溢出。



要知道,代入他的视角,他可是先否定了自我的存在。



魏正道:「我成年了麽?」



李追远:「成了。」



魏正道:「嗯,我就觉得你没理由在梦里杀眼下的我。」



下着下着,两个看起来几乎同龄的少年,脸上都浮现出些许微妙神色。



他们居然,下得难解难分。



可见,对方是个臭棋篓子。



魏正道:「我还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你这给我看到了生的希望,是在藏拙捉弄我麽?」



李追远:「不是,我就这水平。」



魏正道:「那你平时下得多麽?」



李追远:「下得很多,但我没有赢的必要。」



魏正道:「我也下得很多,可我父亲是个棋痴,我不能赢他,哪怕我是他的儿子,他也会被激发出挫败与嫉妒,真幼稚。」



院里起风了,吹起落叶。



二人不得不休战,魏正道取罩护住棋盘。



李追远:「你那几本书,可以给我看看麽?」



魏正道:「交换,我也有想看的东西。」



李追远:「成交。」



魏正道将那几本心经递给李追远,李追远快速翻阅,魏正道刚才与自己对话中的理论基础,就来自於这几本书。



李追远渐渐代入了,当初柳奶奶发现自己潜力时的感觉。



「看完了?」



「嗯,看完了。」



「那现在该你给我看了。」



李追远眉心浮现出莲花印记,气息流露。



「是佛还是菩萨?」



「菩萨。」



「为何不成佛?」



「地狱未空。」



魏正道站起身,双手抓着石桌边缘,身子前倾,近距离看向李追远似是在确认什麽,随後,他摇摇头坐下:「不对,你让我恶心的点,不是因为这个。」



李追远没接话。



魏正道:「有人同样因这一点,也觉得你很恶心,对不对?」



李追远继续不语。



魏正道:「你这样子,更让我觉得恶心了。」



李追远:「风停了,继续下棋吧。」



魏正道边揭开罩子边道:「自见到你到现在,我都没皱过一次眉,心里除了纯粹的恶心外,没有以往和别人接触时的不适感。



你和我,是一样的人,对麽?」



「对,被你传染的。」



二人恢复对弈。



很快,李追远就发现了不对,原本难解难分的局面,被魏正道连续「神之一手」,杀得李追远这边形势急转而下。



李追远一直没去背棋谱公式,他有意识地将自己的棋力压制在一定水平之下,偶尔打出的妙子,就能配上独特的晨曦或晚霞,与阿璃会心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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