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的魏正道和自己半斤八两,他这连续妙子,就是被「天为」干预了。



魏正道:「怎麽感觉,像是有谁,不想你杀我?」



李追远:「你不开心麽?」



魏正道:「不开心,我连被杀的自由,都没有了麽?」



李追远:「你可以认输。」



魏正道:「好,反正在你的梦里,你是主家,你随意。」



说着,魏正道准备投子认输。



可他的动作进行到一半时,忽然停了,重新认真落子。



李追远继续下。



然後,不出所料的,这盘棋,已回天无力,再下下去,徒耗时间。



坐在对面的魏正道,面容置於阴影下,轻声道:「你输了。」



李追远站起身。



魏正道:「在这棋盘上,你没能赢,也就不能杀我了。」



凉亭外的风,二次吹起,只是这次被卷起的落叶全部定格在空中,周遭的所有,都在逐步陷入凝滞,仿佛如先前所用的棋盘罩子,正在被封存。



李追远:「不,我没输,我曾在一篇汉代棋谱里,得一妙手,可助我破局,反败为胜。」



魏正道重新看了一遍棋盘,微微摇头:「大势在我,逆势无望,就是棋圣再世,对此残局也是无解。」



李追远双手,抓起棋盘,将它举起。



「哗啦啦————」



棋盘上的黑白,纷纷落地,清脆的声响,让凉亭外的落叶重新恢复飘落轨迹O



李追远不做犹豫,将棋盘尖角位置,对着魏正道的脑袋,狠狠砸下去!



「砰!」



这一记落子,将魏正道砸得头破血流,摔倒在地。



李追远绕过石桌,再次来到魏正道身前,重举棋盘,再砸!



纵使魏正道挣紮反抗,李追远也不怕。



都没练武,十三岁打八岁,优势在我!



血污满面的魏正道复又恢复了神气,他笑道:「好一记妙手,妙,妙不可言!」



李追远没回话,只是将这一妙手不断多角度演绎。



《走江行为规范》里明确记载,没三次确认敌人死亡前,不允许话多。



终於,魏正道咽气了。



李追远放下棋盘,鲜血顺着棋盘边缘不停滴落,积蓄一滩後,化作火苗,点燃了这里的所有。



待这火光渐渐熄灭,李追远重新看见了婚礼现场,看见了站在自己面前的书呆子,他眼眸中有光影流转,显然可以看到先前的一幕。



书呆子:「下面,头儿成年了,要讲究方法。」



李追远:「不用你教。」



书呆子:「嗯,斩法吧。」



清安看向喜娘,晃了晃手中酒壶。



喜娘嘴角抽了抽,投以询问目光。



清安点头。



喜娘只得喊道:「代新人谢赠礼,佳酿一壶!」



清安走上前,对着李追远,将酒壶嘴朝下,酒水流出,漫延至李追远靴底,少年身形随之陷入沉下。



等李追远浮出水面时,看见了一片似曾相识的场景。



可以确定,这地方他一定来过,只是记不太清了,这对记忆力很好的少年而言,是个大例外,所以也就很好筛出答案。



这里是秦家祖宅,李追远来过,但为了不受能看不能拿的刺激,主动以阵法起雾遮掩。



一位身穿红衣的年迈老者,站在池塘边,看着水中的少年,他歪着头,十分不解,一个秦家娃娃,居然会有落水溺亡的风险。



李追远对着老者伸出手。



老者握住少年的手,将他拉上岸。



手接触的瞬间,李追远能感知到对方的手掌很厚很温暖。



隐藏得很好,细节精准。



但能瞒得住其它人,瞒不住李追远,因为这一秘术,他也会。



藏经阁里的古邪曾说过,历史上曾有一位陨落在外的秦家长老,死後来到藏经阁里偷书。



这是特意打了个死讯时间差。



而眼前这具老者的躯体,就是靠灵念的燃烧在催动,受人操控。



「小娃娃,你要注意小心哦。」



「该小心的是你。」



老者俯身低头,让自己双眼与李追远的双眸近距离对视:「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是谁。」



老者的手指,在少年胸口轻轻戳了戳:「你就不怕我杀人灭口?」



「不怕,这很无趣。」



老者:「呵,有趣。」



李追远:「帮我把衣服弄乾,我带你去秦家藏经阁。」



老者掌心升温,开始发烫。



李追远:「不能用气门吹乾麽?」



老者:「等我偷到《秦氏观蛟法》才行。」



李追远:「那算了。」



老者:「你忍忍,一会儿就干了。」



李追远:「不用,就这样吧。



穿着衣服被熨斗烫一遍,衣服干了,自己也干了。



少年走在前面,老者跟在後头。



一路上的禁制,少年擡手解开。



可以看出来,在阵道禁制方面,秦家人是真的惫懒,一千多年了,秦家人只维护,却从未想过换钥匙孔。



这说明秦家人对除了拳头以外的其它门道,都只满足於够用就行,而柳家祖宅那种变化万千,是一代代精通风水之道的柳家人手痒难耐,挥墨书写。



不过,好像也确实没换门锁的必要,一千多年後哪怕秦家没人住了,因有一大帮穷亲戚在,也没人敢正大光明打上门来。



老者:「小子,你对这里这麽熟悉,这里是你家啊?」



李追远:「名义上是的。」



老者:「秦家少爷?」



李追远:「低了。」



老者:「大少爷?」



李追远:「还是低了。」



老者咳嗽一声:「老夫拜见家主。」



李追远擡手:「免礼。」



本是一句玩笑,可老者直起身後,目光中流露出思索。



秦家的藏经阁,向来是冷清之地,只有每一代资质平庸的秦家人,才会被长老强行派过来受古邪教导。



在其它传承势力里,只有家族核心子弟才能有资格进出的宝地,在秦家这儿,跟禁闭房、羞辱室似的。



李追远示意老者去推门。



老者诧异:你不是秦家家主麽?



这时,一只长长的触须自上方垂落。



老者开口道:「秦放,请入藏书阁。」



大门开启。



触须在李追远面前停顿了一下,却也没做阻拦。



古邪只怕来这里的人更少,巴不得更多秦家孩子到这里玩耍。



只不过,在秦家孩子间「走,进藏书阁」是一句骂人的话,很脏。



老者没径直带着李追远上顶楼拿秦家本诀,在下面楼层里,他也不停地在翻阅。



本诀是一门传承的地基,理论上来说,掌握了本诀,只要时间足够,就能推演出更多功法、身法。



魏正道看这些,是相信秦家先人智慧,懒得花费时间精力自己去推。



一袭青衣、书生打扮的古邪,端着一盏油灯自二人身後走过。



秦放将一本功法递给李追远,李追远摇头,示意自己不看。



古邪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



最後,老者带着李追远来到顶楼,找出了那套《秦氏观蛟法》。



「去,给我拿套纸笔来。」



本诀上有封印,带不出去,只能誊抄,而魏正道不会满足单纯誊一遍,他要一边感悟一边书写。



在他身上,李追远看出了一种做原始积累的紧迫感。



每一层都有纸笔预备,李追远走到桌前,提笔蘸墨,书写那套进阶过的《秦氏观蛟法》。



这套本诀李追远早就烂熟於心,而且为了呈现出其神韵,与其说是写字,不如说是以字的方式作画。



没多久,少年就誊抄好了,将这一沓纸穿线装订,抱着走到老者身边。



老者不满道:「怎麽这麽慢?」



瞅见上面有字,老者摇摇头:「我要的不是原版,刚才翻阅时,我有了新感悟。」



揭开第一张纸後,老者愣住了,像是原地又死了一次。



快速翻完後,老者有些僵硬地扭过头,再次看向少年,紧接着,他又审视起四周。



其实,进阶版不是定数,像秦叔那种邪路,是适合走的人太少,但也算是进阶版。



魏正道的那一版,是进阶的同时,又保留了本诀原有的古正之气,可思路是他现想的,不可能出现撞思路且前头一模一样的情况。



如果说是眼前少年会读心术的话,可後头的自己还没推演好,他怎麽也给写上了,到底是谁抄的谁?



这时,祖宅上方的魂念交流变得频繁起来,应该是外头有比较严重的事传递回来。



老者:「走,你跟我来。」



李追远跟着老者下楼,古邪站在藏经阁门口。



老者对它点头後,走出藏经阁。



但当李追远要跟着一起出去时,门忽然关闭。



古邪幽幽道:「你体内气血不足,资质平庸,就留在这里,早早看书吧,也算为秦家未来做些贡献。」



身子骨没完全长开前,练武会透支潜力,但这并非意味着平日里真就干吃饭啥也不练,李追远这具身体,只有锻链痕迹,没有武夫底子,就这麽被归位最平庸的秦家人一档。



李追远擡头,看向古邪那黑默的眼眶。



没这麽凑巧的事。



李追远:「我记得,你不擅长打架。」



古邪:「出了这座藏经阁,我确实不会。」



透着门上纹理,李追远看见老者的身影,头也不回地越走越远。



李追远走到楼梯边,坐下。



古邪手中灯火正常,说明少年并未对藏经阁内的阵法禁制动手。



「放弃了?」



古邪问道。



李追远:「是你动作慢了。」



藏经阁加古邪,足以将李追远困在这里,困到斩三屍的进程就此停滞,外头明家龙王虚影也无法继续支撑这场婚礼进行。



古邪:「人之一世,所谓反抗,亦是认命的一种形式。」



李追远:「我只是想活,也只是想死。」



古邪:「把池塘开个破口,里头的水流出,那池里的鱼,也都将乾死。」



李追远:「把我这只鱼苗投进池子里的,并不是我自己,我只想在池子里,生老病死,可这座池子,不信。」



古邪:「池子得为鱼塘里现在,过去以及未来所有的鱼考虑。」



李追远:「坐在池边板凳钓鱼的,是塘主;池子本身,是不会说话的。」



古邪沉默了。



李追远:「别和我来道德绑架那一套,死在我手里的人不少,可我从未滥杀无辜过一个,每一次江上劫难,该面对该解决的,我也没退缩过。」



当别人试图定义你时,最蠢的就是在别人给你划好的圈里回应,而是应该跳出来,自己画一个圈还回去。



李追远看着古邪掌心中的灯焰:「所以,到底是这天下苍生怕我长大,还是你————怕我?」



灯焰剧烈摇晃。



不是古邪的心境乱了,而是这里在震荡。



一道年轻的身影,冲到了藏经阁前,一拳砸在了阁楼外墙上。



受魏正道操控的老者遗体不是带着本诀走了,而是去祖宅门口,以他的身份,将真正的魏正道接引了进来。



这本就是极大风险之举,何况他进来後,还撕破了脸皮。



「放肆!」



「大胆!」



「何方宵小,敢入我秦家闹事!」



一道道威严之声响起,强横的气息纷纷显露,向这里包围。



此时的秦家,尚不需邪祟撑门面守家,能稳定诞生出龙王的家族,必然稳定出产强者。



更何况,秦家祠堂里,还有龙王之灵的存在,数量上应该没柳奶奶供桌上那麽多,毕竟有些秦龙王还没出生。



魏正道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呵,闹就闹了又如何,在这虚假的梦里,还有什麽不敢做的?」



魏正道再次一拳,拳劲加阵法造诣,成功打开了藏经阁内的一扇窗户,得以窥见其中。



李追远坐在台阶上,没起身试图逃出。



他就是来斩魏正道的,又怎麽会跟着他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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