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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子里很黑,很闷,有股草药的味道。



他蜷着身子,将镜子揣进怀里,抱紧膝盖,闭上眼睛。



不多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车夫回来,吆喝了一声,一挥马鞭,马车晃晃悠悠地启动。



斑奴抱紧膝盖,一声不吭。



他竖起耳朵,听见外面渐渐有了人声、车马声、叫卖声,这才悄悄将箱盖顶开一条缝,往外看。



长安大街,满眼的红灯笼、红对联,和红彤彤的笑脸。



商铺门口挂着一串串风铃和彩绸,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手里攥着糖葫芦和风车。



胡商、番使、举子、和尚、道士、卖艺的、算卦的、耍猴的……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斑奴看准一个空当,趁马车转弯减速,掀开箱盖跳了下来。



他在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便往人群里跑。跑了几步,回头看见马车已经走远了,才靠着墙,大口大口喘气。



歇了好一会儿,斑奴直起身,四下张望。



这里是西市,面前街道宽阔,两侧商铺林立,肤色各异的异族商人来来往往,说的都是他听不懂的语言。



斑奴深吸一口气,攥了攥拳头:“找商队,去中亚。”



他想起张先生说的,阿拉伯商人走南闯北,东西方都去,找他们准没错。



斑奴打定主意,小跑着混入人流。



西市到处都是新奇的东西。



波斯商人铺展巨毯,其上纹样宛然庭园;天竺僧侣身侧立着大象,象鼻悬一串铜铃,随步轻响。



高丽商人摊开人参,粗壮如萝卜;倭国使者手捧漆匣,正躬身与长安客商交谈。



他走了一路,看了一路,最后在一个茶庄门口停下脚步。



茶庄里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一个戴白头巾的阿拉伯商人正拍着柜台,面红耳赤:“朋友!你的良心的坏了!咱们做了这么久的生意!怎么能突然涨价的呢?”



掌柜也是一脸无奈,摊着手:“沙巴里呀!不是我唯利是图,实在是现在就不是产茶季!我卖你普洱你不要,非要那洞庭碧螺春,现在漕运费这么贵,可不就得这个价嘛!”



“你胡说!现在海航联运这么发达,怎么会比以前还贵呢?”



“这是长安呀!居长安大不易,我不要房租吗?这些伙计不要吃饭吗?沙巴里,这已经是我能给你最大的让步了,你去别人那问问,有我这价格吗?”



沙巴里一时沉默,搓着手,在原地转了两圈,焦躁不安。



掌柜叹了口气,给他出主意:“你要不去中央银行贷点款?或者去当铺抵押点什么,凑一凑资金嘛。”



“那你怎么不让我打个白条?”



“小本生意呀,你跑了我找谁去?”



沙巴里瞪了他一眼,甩了甩袖子:“老周!你良心的没有!没有!我们不是朋友!不是!”



他气鼓鼓地走出茶庄,牵起拴在门口的骆驼,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斑奴躲在墙根后,听了个大概,看明白了七八分,知道这胡商是没钱,正是自己要找的人。



当即,他便悄悄跟了上去。



沙巴里走得很快,嘴里骂骂咧咧,牵着骆驼在人群里横冲直撞。



斑奴小跑着跟在他身后,瞅准一个空隙,凑上前,同他并排走着,仰头笑道:“沙巴里!你缺钱吗?”



沙巴里低头一看,是个三四岁的小娃娃,圆脸大眼,穿得倒是富贵。



他皱了皱眉,挥挥手:“小屁孩!一边玩儿去!”



“我有钱可以给你!”斑奴挺起小胸脯。



沙巴里瞪起眼,以为这小孩在耍自己,张口便要骂人。



斑奴立刻从腰间扯下一块玉佩,在沙巴里眼前晃了晃。



沙巴里的眼睛猛地一亮,青玉猛虎佩,通体碧透,雕工圆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他伸手就要去拿。



斑奴赶忙收回,将玉佩攥在手心:“我还没说条件呢!”



“什么条件?”沙巴里下意识问,眼睛一直没离开那玉佩。



“玉佩给你,你带我去中亚伊……伊……”



“伊斯法罕?”沙巴里接话。



“对对对!就是伊斯法罕!”斑奴眼前一亮,“你知道伊斯法罕?”



“你去伊斯法罕干什么?”



“找我爹!”



“你爹?”沙巴里疑惑,“你爹是商人?”



“不是,我爹是个兵,我想他了!”斑奴一脸认真。



沙巴里眼珠子一转,上下打量着这小孩。



衣着云锦苏绣,一看就是长安有钱人家的孩子。那块玉佩质地清透,雕工出自大师之手,少说也值几百两银子。



如今自己万里迢迢来做生意,可带着的货物和钱不足以换茶叶回去。若是得了这玉佩,大可直接去当铺当了,换中央银行的票据回中亚,还换什么茶叶?



而且这小孩明显是不通世事,不知道这玉佩价值几何。等他父母反应过来,自己早就跑了,他们上哪里找去?



一念至此,沙巴里堆出一脸笑,弯下腰,温和地说:“好!你将玉佩给我,我去换了茶叶,咱们马上就出发。”



斑奴一听他答应,喜出望外。



但他想起叶先生教的“防人之心不可无”,便道:“我帮你看着骆驼,你去吧!”



沙巴里心中暗笑,这小子看着也就三岁,没想到还有防备心,不过到底还是三岁。



他拍着胸脯,一脸真诚地保证:“你放心!我沙巴里做生意最讲信用!你等着,我去去就回!”



他接过玉佩,转身朝茶庄走去。



斑奴看着他的背影,攥了攥拳头,给自己打气:“不怕!听说小姨很小就一个人走数千里去找爹爹了,她能我也能!爹爹一定想我了,他最爱我的,镇纸上写的。



这般说着,他转头看骆驼,戳了戳那骆驼的鼻子:“你说对不对?”



骆驼打了个喷嚏,喷了他一脸口水。



斑奴愣住,抹了一把脸,跟那骆驼大眼瞪小眼。



不知过了多久。



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斑奴的脚站麻了,肚子也咕咕叫。



他往茶庄方向看了好几次,一直不见沙巴里出来。



斑奴皱起眉头,将骆驼拴在门口,自己走进茶庄。



“伙计,沙巴里呢?”



伙计正擦着柜台,抬头看了他一眼:“沙巴里呀?他跟掌柜大吵了一架,从后门走了。”



斑奴愣在原地,反应过来后,转身冲向屋外,跑到街上,左右张望。



人潮依旧,喧闹依旧。



可哪里还有沙巴里的影子?连那骆驼也不见了!



斑奴跑到街角,踮着脚看,只看见远远的一个背影骑着骆驼,那头白巾在人群里晃了晃,消失在了巷子尽头。



“你骗人!”斑奴急得跺脚,拔腿就追,“你是坏蛋!”



他跑过三条巷子,穿过两条街,路上撞翻了两个菜摊,被卖糖葫芦的老头骂了一句,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可那白头巾早就没了影。



斑奴终于跑不动了,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阶上,大口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委屈瞬间笼罩全身。



“你骗银!银怎么这么坏!呜呜呜!那是叶姨娘给我的生辰礼!呜呜呜!你没有心!坏银!”



他哭得很大声,伤心极了。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有人看了一眼,摇摇头走开;有人想上前问,又觉得不便,犹豫着也走了。



不知哭了多久,忽然,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



“小家伙,谁欺负你了?”声音温柔,比冬天的暖阳还温暖。



斑奴抹着眼泪,泪眼朦胧地抬起头。



面前站着一个女子,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袄,下身青色百褶裙,发髻简简单单,没有多余的首饰。



她的面容清丽,眉目如画,不正是自己娘亲吗?



斑奴的眼泪像决了堤,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他扑上前,一把抱住她,哭喊:“娘!那人把叶姨娘给我生辰礼骗走了!呜呜呜……”



女子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抬眼望向斑奴来的方向,原本柔和的眼底悄然凝起锋芒。



风定,四野皆寒。(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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