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肃如蒙大赦,赶忙拱手:“臣、臣告退!”



说罢转身便走,步履比来时快了三倍不止。



祠堂的门被推开,冷风灌入。



郑秋摆了摆手,摘星卫便将三人放在蒲团上。



三个小人儿并排跪着,面朝列祖列宗的牌位。



郑秋大步上前,居高临下看着三个瑟瑟发抖的小脑袋。



她先走到斑奴面前,弯下腰,伸手捏了捏他那肉嘟嘟的脸蛋,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杨执中,这些日子不管你们,听说你们都要上天了?”



斑奴抬起头,对上郑姨娘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只觉后脖子一阵发凉。



他立刻低下头,态度诚恳得不能再诚恳:“娘,我……我错了。”



郑秋轻笑一声,拍拍他的脑袋:“乖。一会儿有你认错的时候。你知道的,娘向来喜欢打小孩。”



她说着,又捏了捏他的脸蛋,才松开手,已踱到小赤虬面前:“你一个女儿家,不好好读书,上蹿下跳,管蛤蟆叫爹。我看你是真傻了!”



小赤虬缩着脖子,眼泪还在腮边挂着,小声辩解:“娘……我……我就是开个玩笑……”



“好笑吗?”郑秋挑了挑眉。



“不好笑……”小赤虬的声音细如蚊蚋。



郑秋冷哼一声,又转到升卿面前。



升卿正低着脑袋,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明显是在想主意。



郑秋不等他开口,直接点了他的名:“你是不是又想喊爹了?”



升卿吓得一哆嗦,忙道:“没……没有!”



“哼!现在不喊都不行。”郑秋背着手,转身坐到祠堂正中的一把太师椅上。



她十指交叉搁在膝头,嘴角含笑,慢悠悠道:“喜欢玩儿是吧?娘跟你们玩个游戏。我问你们答,答对了,放你们一马。答错了……哼。”



最后一个“哼”字,拖得绵长,听得三人头皮发麻。



三人哪里肯依?跟郑姨娘玩游戏,他们从没赢过。



以前郑姨娘教他们读书时,便常玩这“问答游戏”,每次答错,戒尺便落下来,打在手心,又痛又麻。



后来郑姨娘进宫管事,好久不曾回来,他们才敢这般放肆。



可他们从会说话起,就被郑姨娘压得死死的,从来没赢过。每次她说“玩游戏”,最后一定是自己挨揍。



斑奴知道这次躲不过了,咬了咬牙,忽然挺直脊背,仰头喊道:“娘!这次都是我的主意,是我逼着弟弟妹妹做的!”



郑秋挑眉看他,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许:“不错。当大哥的知道爱护弟弟妹妹,可就是太蠢……”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明明我已经听见了你们对话,你还要这般说,是拿我当笨蛋么?明知道张肃是你父皇的心腹、当朝的兵部尚书,你们还想用装疯卖傻、陷之失信,是拿别人都当笨蛋么?我怎么教你的?”



斑奴低下头,声音闷闷:“永远不要低估任何人。”



郑秋点了点头:“不错。明知故犯,看来自己也是个笨蛋。你觉得你该不该打?”



“该打。”



“动手吧。”郑秋摆了摆手,身后一名摘星卫便走上前,不由分说将斑奴按在长凳上,手中的戒尺高高扬起,破风声起,“啪”地一声,响亮地落在斑奴屁股上。



斑奴死死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只是胖乎乎的小脸上,肉颤了颤,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郑秋看着他硬扛的模样,暗自点了点头,这孩子,有股子硬气,像他爹。



她又将目光转向小赤虬。



小赤虬吓得往后缩了缩,郑秋却没急着动她,只是慢悠悠地问:“听说你不喜欢读书?是想做傻子吗?”



小赤虬被方才那一板子吓得不轻,可骨子里那股泼辣劲儿又翻上来,梗着脖子,竟辩解道:“娘!不读书不一定是傻子,你这逻辑不通!”



“嘿!”郑秋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身子微微前倾,“你还知道逻辑?谁教你的?”



“罗森先生教的!”小赤虬仰起头,不免有些得意。



“好。”郑秋点了点头,“跟我讲逻辑是吧?那我考考你。



有一个人,他要么是傻子,要么不是傻子。



倘若他是傻子,那他说出来的话便不可信;倘若他不是傻子,那他自然分得清是非。



现在此人对你说‘我是傻子。’



你来讲讲,此人究竟是傻子,还是不是傻子?”



“呃……”小赤虬掰着手指,嘴里念念有词,“傻子……不是傻子……他说自己是傻子……那他要不是傻子,他说自己是傻子,那他就是傻子……可他要真是傻子,他说的话又不可信……”



她绕来绕去,脑袋里满是“傻子”两个字,绕成一团浆糊,憋得一张小脸通红,愣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郑秋等了片刻,见她语塞,轻笑一声:“本事没学到家就拿出来卖弄,徒增笑料,小笨蛋。”



她说着一挥手,“打!让她长长记性。不读书或许不会成笨蛋,但一定会被我打!”



身后摘星卫上前,将小赤虬也按在长凳上,戒尺落下。



“啪!”



“啊——!娘!别打了!我读书!我读书还不行吗!”小赤虬疼得放声大哭,两条小腿乱蹬,哭喊声在祠堂里回荡不绝。



郑秋却不理她,转头看向升卿。



升卿吓得小脸煞白,嘴唇哆嗦着,郑秋只是看了他一眼,他便觉得魂都要飞了。



郑秋慢条斯理地开口:“小小年纪不学好,贿赂门房的是不是你?”



升卿满头大汗,眼珠子飞快地转着,试图辩解:“娘,我……我是去交朋友,分享一下好吃的东西。他吃了我东西,想要帮忙,我也拦不住呀……”



“嗯?巧言令色,死不悔改。”郑秋向前迈了一步,俯下身,看着升卿那双惊慌失措的眼睛,“娘也想好好跟你交个朋友。不过,娘教朋友的方法,有些特殊。”



“娘!其实不必特殊!真的!平平淡淡就挺好!”升卿吓得腿肚子都在哆嗦,声音里带了哭腔。



郑秋眼眸一挑,嘴角那抹笑意终于漾开,却冷得彻骨:“小鬼,你可以叫爹了。”



话音刚落,身后摘星卫的板子便落了下来。



“啪!”



“啊——!爹!救命呀!我娘杀人了!”升卿撕心裂肺地大喊起来,两条腿像上了岸的鱼一般扑腾。



郑秋笑着背过手去,在三人面前来回踱步,语气淡淡:“大声喊!你爹在中亚,声小了他听不见!”



随即瞥了一眼那正在行刑的摘星卫,“没吃饭吗?”



摘星卫一凛,手上又加了几分力。



“啊——!”升卿这一声嚎得嗓子都劈了。



他疼得眼泪飙出来,也知道喊爹对郑姨娘屁用没有,当即换了思路,哭喊:“娘!亲娘!打死我没人给你晒书了呀!你那些书,都是我给你按颜色排的序!”



郑秋险些笑出声来,却硬生生忍住。



她在三人面前缓慢踱步,一边走,一边道:“好久没考你们课业了。听说最近你们加了数学、地理、历史课。那我来考考你们。答对了,便放过你们。答不对……”



她顿住脚步,回过头,看着三张泪痕斑驳的小脸,一字一字道,“可是要挨揍的呦,下不了床的那种!”



郑秋根本不给三人反应的时间,突然看向小赤虬:“十减八加九除以二,等于多少?”



“啊?”小赤虬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听这个问题,整个人都懵了,“啥……啥是除以呀?”



“三岁连除法都不会?”郑秋微笑着俯身,捏了捏她湿漉漉的脸蛋,“小笨蛋,娘不喜欢笨蛋。”



她话音未落,身后便又是“啪”的一声脆响。



“啊!娘!你耍赖!我没学除法呀!”小赤虬嚎啕大哭,两条小辫子都在晃。



郑秋却不理,又走到升卿面前:“谁能告诉我,项羽为什么不渡乌江?”



升卿正抽抽噎噎,闻言一愣,满眼茫然:“谁是项羽呀?”



“《史记》没读过?”郑秋挑着眉,眼神里满是“你怎么这么笨”的嫌弃,一摆手,“那就是不会,打!”



“啪!”



“啊——!娘!我才三岁!我哪读过什么《史记》呀!”升卿疼得差点从长凳上滚下来,被摘星卫稳稳按住,打得更狠了三分。



郑秋装听不见,踱到斑奴面前。



斑奴早已认命,闭着眼等她问。



郑秋却只是拍了拍他的脑袋,问:“华夏和辽国北部边界在何处?”



斑奴心头一紧:这道题……父皇的书房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北疆舆图,他偷溜进去玩时曾瞥见过一眼,可当时只顾着爬椅子够顶上的糖盒子,哪里记得住什么边界线。



他嘴唇动了动,颓然低下头:“雁门关……雁门关……”



“就知道个雁门关?”郑秋扫了他一眼,哼道,“不学无术,都该打!”



“啪!啪!啪!”三声响亮而整齐的板子,几乎同时落下。



“呜呜呜!救命呀!姨娘杀人了!杀人啦——!”



祠堂里的哭声、喊声、求饶声、板子声,混作一团。



郑秋站在堂中,背着手,看着三个小鬼趴在长凳上鬼哭狼嚎,终于还是忍不住笑了一下。



很快,郑秋轻咳一声,恢复如常:“继续问。答不上来,便继续打。今天这祠堂的门,谁也别想出!”



一时间,哀嚎不绝,叫娘娘不应,叫爹爹不灵。



自此以后,三魔丸彻底乖服,再不敢作闹。(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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