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式打出来,颇有章法。



他眉毛生得英挺,小小年纪便透着一股稳重沉着。听了弟弟妹妹的话,他一边稳稳扎下马步,一边头也不回地道:“你们别再害我了!每次都是鼓动我跟你们一起闯祸,每次打我打得最狠。我可不跟你们疯了!”



“大哥!”小赤虬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跑到斑奴面前,仰着那张沾了灰的小脸,大眼睛里立刻蓄满了泪,水汪汪的,也不知是真是假,“我还是不是你妹妹了?”



斑奴收拳,瞥了她一眼:“同父异母。”



“血浓于水呀!大哥!”小赤虬张开双臂,作势要扑上来抱他,声音陡然拔高,“你也不想以后你妹妹抑郁而亡吧!”



她一边说,一边拿袖子去擦眼睛,擦了半天,也没擦出半滴泪来。



“大哥!你看看,这还得了!”升卿从石墩上跳下,跑到斑奴另一侧,扶着斑奴的肩膀,煞有介事地皱着眉,“姐姐都开始说胡话了!咱们家可不能出个疯丫头呀!”



斑奴被两人一左一右缠住,只得收了拳。



他瞪了两人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大哥的威严:“别演了!咱们出不去的。现在天圣别院里里外外都是人,你们怎么出去?那些守卫都是军人,铁面无私的,根本不吃你们那一套。”



此言一出,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小赤虬撅着嘴,一屁股坐在地上,升卿也耷拉了脑袋。



三个人默默无语,只听得北风刮过屋檐,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砖缝里。



过了半晌,升卿忽然抬起头,凑到斑奴耳边,压低了声音问:“大哥,听说今日要来个教军政的先生?”



斑奴点了点头:“嗯。娘说了,这先生是父皇钦点的探花郎,如今官拜兵部尚书,叫……叫张肃,很厉害!”



“啥意思?”小赤虬眨着大眼睛,一脸茫然。



斑奴也摇了摇头:“我也不晓得啥意思。娘只说很厉害,要咱们不能胡闹,更不能欺负先生。不然,可就不是打屁股那么简单了,说要送去皇后大娘那里管教!”



“哎呦!”升卿一听,连连摆手,脸上露出惧色,“可别!大娘那眼睛,一看我我就打哆嗦,她要是训话,我娘都不帮我。那看来这个什么军政先生,真不能惹!”



“那咋办呀!”小赤虬“啊”地一声,又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地上,两条小腿胡乱蹬着,大喊,“我都要累死了!天天背书,天天打拳,连只蚂蚱都不让我逮!再这样下去,我就真疯了!”



斑奴看着妹妹这般可怜模样,又看看弟弟那滴溜溜转的眼睛,心中实在不忍。



他蹲下身,胖乎乎的手指戳了戳小赤虬的脑门,沉吟片刻,叹道:“要不这样吧……”



两人一听大哥开口,互相对视一眼,眼底同时掠过一丝得逞的窃喜,立刻翻身凑上来。



小赤虬一把抱住斑奴的胳膊,升卿则抱住另一条,齐声喊道:“大哥!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大哥!”



小赤虬将脸在斑奴衣袖上蹭了蹭,撒娇卖痴:“咱们天下第一好!以后去孙姨娘那儿,你吃包子馅儿,我吃皮!”



斑奴被她蹭得痒痒,想笑又忍住,挣开两人的纠缠,板起小脸道:“明面上不能欺负这先生,可是……咱们可以吓唬他呀?”



“怎么吓唬?”两人眼睛同时亮起来,凑得更近。



斑奴眼珠一转,伸手指着小赤虬:“你装傻!”



“啊?”小赤虬一脸懵,“怎么装?”



“这用我教你呀!”斑奴以手抚额,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抓蛤蟆呀!跟蛤蟆说话!保管先生吓一跳!”



“好!”小赤虬一听,拍着胸脯保证,“这个我擅长!落月湖边上芦苇丛里,蛤蟆可多了,我这就去抓!”



“我呢我呢?”升卿急着扯斑奴的袖子。



“你装疯!”



“这个我会!”升卿眼睛一亮,“口吐白沫,大喊大叫嘛!我在街上看到过!那个叫花子就这么演,旁人还给他扔钱呢!”



斑奴点点头,小大人似的拍了拍两人的肩膀:“那就这么定了。记着,别真闹出事,把他吓走就成。”



两个小的连连点头,摩拳擦掌,一脸兴奋。



不多时,便有宫人来报,说张尚书到了,请三位殿下移步东暖阁书房。



三人早已准备好,小赤虬怀里鼓鼓囊囊,升卿则偷偷用指头蘸了茶水,在脸上胡乱抹了两道,瞧着湿漉漉的,像是哭过。



斑奴走在最前,整了整衣袍,板着脸,倒也显出几分皇长子的气派。



东暖阁内,地龙烧得温热。



张肃一身紫色官袍,腰悬玉带,身形挺拔,眉目疏朗,立在案前。



见三位小殿下鱼贯而入,他躬身拱手,声音清朗:“臣张肃,见过三位殿下。”



三人倒也不失礼数,纷纷站定,拱手还礼:“见过先生。”



张肃点头,示意三人入座,自己在案后坐下,展开一卷舆图,开口道:“三位殿下,今后便由臣来教军政课。欲通军政,先习地理;欲晓地理,先知山川。世界广大,咱们先从华夏开讲……”



他语速适中,条理清晰,正要引经据典,将华夏的山川脉络细细道来。



话说了一半,突然,



“呱!”



一声清亮而突兀的蛙鸣,响彻安静的书房。



张肃一愣,捏着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声音来处。



小赤虬坐在那里,一本正经地端着手,可脸颊却绷着,嘴角拼命往下压。



张肃狐疑地皱眉:“公主殿下,什么声音?”



小赤虬眨了眨那双灵动的杏眼,忽然咧嘴一笑,也不答话,竟伸手探进自己怀里,拎出一只活蹦乱跳的绿皮蛤蟆来。



张肃目瞪口呆,还没反应过来,便见小赤虬双手捧着那蛤蟆,举到眼前,奶声奶气地喊:“爹爹!你方才去哪儿了?我好想你呀!”



她喊得情真意切,一双大眼睛还配合着眨了眨,仿佛那蛤蟆真是她失散多年的亲爹。



张肃额角青筋跳了跳,定了定神,心想定是小孩子顽皮,便耐着性子,温声道:“殿下,这……这不是爹爹。你爹爹是陛下,是华夏的皇帝,如今正在中亚打仗呢。快将这……这物件放下,咱们要上课了。”



小赤虬歪着脑袋看他,满脸无辜:“可我娘说,爹爹就在我身边呀,这就是爹爹。”



她说着,将蛤蟆凑到嘴边,对着它的绿脑门“吧唧”亲了一口,又喊,“爹爹,你别怕,我保护你!”



张肃的脸都绿了,他素有涵养,可对着一个三岁女娃,从怀里里掏出一只蛤蟆喊爹,这阵仗他委实没见过。



他深吸一口气,便要伸手去夺:“殿下,这不是你爹爹,这……这不能叫爹爹,快给臣。”



他的手刚伸过去,小赤虬还没反应,坐在另一侧的升卿忽然“嗷”一嗓子,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双手抱着头,满地打滚,嘴里嘶声大喊:“哎呀!我怕蛤蟆!我怕!娘!娘!有怪物!救命啊!”



他滚了两圈,爬到墙根,忽然两眼一翻,嘴角竟当真泛出些白沫来,躺在地上四肢抽搐,瞧着触目惊心。



斑奴适时起身,扑到升卿身边,抱住他的脑袋,回头朝张肃大喊:“先生!我弟弟要死了!他从小最怕蛤蟆,一见了就要发病!要死了!救命呀!”



张肃哪里见过这阵仗。



天地君亲师,虽是皇子,可毕竟年幼,又是皇后亲口托付要他好生教导的。若真在他课上出了事,他万死难辞其咎。



当即,张肃慌得丢开手里的蛤蟆,转身便往外冲,朝廊下侍立的宫人大喊:“快!快传太医!三殿下不好了!”



斑奴见张肃冲了出去,便松开升卿,趴在他耳边低声道:“成了。等会儿太医来了,你们就装作没事,陷之以诚,先生失了信,便待不久了!”



升卿立刻收了抽搐,一骨碌坐起来,抹掉嘴角的沫子,对着斑奴挤了挤眼,小赤虬也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三人正自得意,忽听门外传来一声冷喝:“杨执中!我看你是欠抽了!”



三人听了,后脊梁同时打了个寒战,一齐转过头去,便见门口光线一暗,一道身影逆光而立,手里捏着一柄乌沉沉的戒尺。



郑秋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袄裙,外罩石青色比甲,发髻简简单单挽着,只簪了一根白玉簪子。



她站在门框里,面容在光影中明明暗暗,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目光如刀,平平静静地扫过三个小鬼头。



三人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演戏,“嗖”地一下原地蹦起来,贴着墙根站得笔直。



斑奴率先开口,声音都变了调:“郑……郑姨娘好!”



“不好。”郑秋跨进门来,靴子踩在砖地上,笃笃作响。



她居高临下看着三人,冷哼一声,“喜欢演戏是吧?去祠堂给我好好演。若是演不出花来,演不到我开心,我便打到你们屁股开花!看你们还演不演!”



话音刚落,她身后便闪出六个膀大腰圆的摘星卫,如老鹰抓小鸡般,两人一个,将三小架起,转身便往祠堂方向走。



“哎呀!郑姨娘!亲娘!我错了!”升卿最先认怂,被夹在半空仍奋力回头,两只小手朝郑秋乱抓,“我再也不敢了!我方才那是假的!我没病!”



小赤虬吓得是真哭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再没了方才的机灵劲儿,扭着身子挣扎哭喊:“亲娘呀!小时候你还抱过我呀!别打我,我怕疼呀!”



斑奴倒是彻底认了命,被摘星卫夹着,两只小胖腿悬在半空,也不挣扎,只是抿着嘴,一言不发,肉嘟嘟的脸上露出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



郑秋跟在后面,双臂环胸,强忍笑意,一边走一边道:“现在知道叫亲娘了?晚了。一会儿好好叫,大声叫,小声可要挨打呦!”



她说着,转头看向目瞪口呆的张肃,微微颔首:“张大人见笑了,你看这哪有一个省心的?今日便到这罢。我好好收拾收拾他们,明日便老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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