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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天圣别院。



自打杨炯登基,这潜邸便冷清了不少,可自从那三位小殿下渐渐能跑能跳,这府上的日子便没一日消停过。



昔日宁静一去不复返,日日夜夜响着笑骂声、哭喊声、脚步声,还有鸡毛掸子破空的风声。



小鱼儿从前朝的九公主到如今的贤内助,脾性已是磨得温软,可饶是如此,也是被气得暴跳如雷,一双杏眼圆睁,追着那三个小人精满院子跑,手里的鸡毛掸子打飞了五六根,扫帚也折了三柄。



府上的老人都说,便是陛下幼时,也不曾这般闹腾。



陛下小时候再皮,挨一顿揍便能老实三天,可这三位小殿下,却是实打实的魔丸投胎。



事情要从入秋说起。



那时节,天圣别院的落月湖里,锦鲤正肥。



斑奴、小赤虬、升卿三个,便瞒着嬷嬷丫鬟,偷偷溜到湖边。



小赤虬最是活泼,指着水里的鱼,又蹦又跳,说她能抓住那条最红的大鲤鱼。



斑奴到底年长些,虽是也贪玩,却尚有几分迟疑。



可升卿在一旁敲边鼓,说大哥若不去,他便要告诉娘,说大哥偷吃了她藏着的蜜饯。



斑奴被拿捏得没法子,只得硬着头皮,将袖子一挽,带着弟弟妹妹下了水。



湖水冰凉,三个小家伙扑腾得水花四溅,鱼是没抓着,斑奴脚下一滑,一个趔趄便栽进深水区,咕嘟咕嘟灌了好几口。若不是候在远处的暗卫瞧见不对,飞身赶来,这皇家长子便要出大事。



捞上来时,斑奴小脸惨白,咳得惊天动地,小鱼儿急得眼泪都下来了,抱着他又是揉又是拍。



等确认无碍,那股后怕便化作满腔怒火,抄起一根新打来的鸡毛掸子,将三人按在腿上,劈头盖脸一顿揍。



小赤虬哭得嗓子都劈了,升卿嚎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斑奴倒硬气,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只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打完,小鱼儿将三人关在屋里思过,本以为能消停几日。



谁知第二天清早,丫鬟去送饭,屋里只剩三床掀开的被子,窗户大敞着。



三个小东西竟然从窗户翻出去,爬上了别院东角那棵老槐树,掏鸟窝去了。鸟蛋没掏着几个,倒惊了一窝马蜂,三人被蛰得满头包,嗷嗷叫着从树上滚下来,踩塌了花圃,砸翻了晾衣架,惊得满府鸡飞狗跳。



这次是小鱼儿亲自带着一群婆子丫鬟,将他们从假山洞里揪出来的。



斑奴顶着一脑门包,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喊了一声“娘”,小鱼儿心一软,差点放过去。



可升卿那小子,眼珠子一转,竟从背后掏出一只半死的麻雀,说是要给姨娘补身子。



小鱼儿又好气又好笑,一掸子挥过去,三个人撒腿就跑,那叫一个快。捉迷藏似的闹了大半个时辰,才将这三个小东西堵在墙角,一人屁股上又添了新痕。



可挨打归挨打,他们竟能坐在一起总结经验。



斑奴说下次不能跑直线,得绕假山。小赤虬说哭要哭得大声些,姨娘手就软了。升卿则眨着那双漆黑的大眼睛,说大哥跑得快,该引开追兵,他和小妹从侧门溜。



三人一拍即合,竟就此玩起了战术。



此后府上便再无宁日。



今天是小赤虬揣着从厨房偷来的桂花糕,笑眯眯地贿赂门房,说是请他尝尝鲜,实则想趁他开门时溜出去。



被小鱼儿当场拿住,小赤虬还梗着脖子说她是出去替姨娘买胭脂。明天便是升卿板着脸,学着大人的模样,对守门的侍卫说“本殿下要出府巡视,尔等速速让开”,被侍卫铁面无私地挡回来,径直送去跪祠堂,他跪便跪,竟还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做鬼脸。



后天便是斑奴被两个弟弟妹妹鼓动着,跪在小鱼儿面前,鼻涕一把泪一把地演戏,说他梦见父皇了,他要去找父皇。



小鱼儿看着那肉嘟嘟的小脸上,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心头那点子火气顿时化作无奈。



她伸手替斑奴擦了把脸,叹口气,耐着性子说父皇在万里之外的中亚打仗,如何找得到?



斑奴便眨着那双像极了杨炯的清亮眸子,说那他更要去了,他有话要当面告诉父皇。



小鱼儿明知他是装的,可那双眼睛实在太像杨炯,看得她心头发软,正要开口哄两句,一抬眼,却见升卿跪在斑奴身后,正偷偷朝小赤虬挤眼睛。



小鱼儿登时火冒三丈,一把提起斑奴的耳朵,将三人摞在一块,又是结结实实一顿胖揍。



实在没法子了,小鱼儿只得将柳师师叫回来,领着三个孩子进宫,想着宫中规矩大,又有太后、皇后镇着,总能消停些。



谁知一进皇宫,三个小家伙便如鱼入大海,更撒了欢。



方才还乖乖牵着娘亲的手,一拐过御花园的月洞门,升卿便捂着肚子说疼,要上茅房。小赤虬立马接口说她也要去。



斑奴则大喊说头疼,全身发软。



柳师师焦头烂额,只得让心腹宫人带着那两兄妹去恭房,自己亲自牵着斑奴往坤宁宫去寻尤宝宝。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有宫人来报,说小赤虬和升卿丢了。



柳师师心头一紧,只觉眼前发黑,也顾不得什么仪态,提了裙摆便亲自带人去找。



一队队宫娥内侍在重重宫阙间奔走,连御花园的假山石缝都翻了,水榭亭台也寻遍了,愣是不见人影。



直找了三个时辰,天色都暗了,才有一个御膳房的小太监战战兢兢来报,说在孙昭仪的膳房里,听见了动静。



柳师师赶到时,只见那两个小家伙正并排坐在灶台上,小赤虬左手一个肉包子,右手一个酱肘子,啃得满嘴是油,腮帮子鼓得像松鼠。



升卿更过分,面前摆了一碟子水晶糕,一边吃,一边还往自己兜里揣。



见娘亲来了,两人先是一愣,随即小赤虬将油乎乎的手往背后一藏,咧嘴便笑:“娘!这里的包子比咱们府上的好吃!”



柳师师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芙蓉面血色褪尽,指着两个儿女,咬牙切齿地挤出两个字:“下来!”



小赤虬见娘亲动了真怒,吓得一缩脖子,从灶台上往下滑,升卿倒是机灵,抓着那碟水晶糕就想往外跑,却被柳师师一步上前,揪住了后领。



柳师师也不顾是在御膳房,四下寻了根烧火棍,举起来便要抽。



小赤虬吓得“哇”一声哭出来,抱着娘亲的腿喊“好娘亲我再也不敢了”,升卿则一边挣扎一边喊“疼疼疼,娘你轻点”。



柳师师哪里肯听,棍子眼看便要落下,这时门外传来一声急呼:“哎呀!这是怎么了这是!”



却是孙羽杉得了信,急匆匆赶来。



她自己没有子嗣,平日里又最疼这几个孩子,见了这般光景,心都揪起来了。



她一把抱住柳师师的胳膊,温言软语地劝,说小孩子贪玩,打坏了可怎么是好。又连使眼色给身后的宫人,让他们快些去禀报皇后。



小赤虬和升卿何等机灵,见孙姨娘来了,立马换了哭腔,一齐扑过去,抱着孙羽杉的腿,一口一个“孙姨娘救命”,哭得那个可怜,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孙羽杉心都化了,弯下腰将两个小人儿揽在怀里,对柳师师道:“姐姐若要打,便先打我吧,是我没照看好他们。”



柳师师举着棍子,打也不是,放也不是,只得丢下烧火棍,恨恨地瞪了两个孩子一眼。



小赤虬躲在孙羽杉怀里,偷偷吐了吐舌头,升卿则低下头,眼珠子却在灶台上的烤鸭滴溜溜转个不停。



消息传开,满京城的王公贵胄都听说了三位小殿下的“英雄事迹”,闻者皆是哭笑不得,都说陛下家的孩子,果然与众不同。



自那日被送回天圣别院,三个小家伙的好日子便到头了。



小鱼儿下令,课业翻了整整一倍。



晨起先背四书五经,接着是算经,午后是骑射启蒙,后半晌还要跟罗森先生学那些古怪的洋文和数术。



晚膳后,先生亲自督着,将白日所学一一温习,若是背不出,戒尺便在桌上敲得笃笃响。



守卫也增加了三倍,非但府墙外有禁军巡弋,连院墙底下都多了几个孔武有力的嬷嬷,任三人如何哭天喊地、装病撒娇,都无济于事。



日子过得像上刑,斑奴的胖脸都瘦了一圈,小赤虬的性子也被磨去了三分野性,升卿那双眼睛里少了几分狡黠,满是苦大仇深。



这一日清晨,冬日稀薄的日头照在院子里。



三人刚用过早饭,趁着武课间隙,嬷嬷和丫鬟退到廊下,院子里便只剩他们三个。



小赤虬四仰八叉地躺在冰凉的石板地上,也不嫌冷,望着灰蒙蒙的天,长长地叹了口气:“大哥,这日子没法过了!我快累死了!”



她一边说,一边翻了个身,仰头看向院子正中正在打拳的斑奴。



小赤虬生得极美,一双杏眼漆黑如点墨,鼻梁挺秀,唇红齿白,活脱脱便是柳师师的缩版,将来定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胚子。



只是此刻她衣衫沾了土,发髻散了一半,一根红头绳歪歪地挂在耳边,衬着那双灵动的眼睛,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山雀,浑身透着股躁动不安的劲儿。



一旁坐在石墩上的升卿,立刻接话,努力挤着本就不存在的眼泪,却只是把脸皱成一团,模样看着又滑稽又可怜:“是呀大哥!我感觉我这辈子算是到头了!我都快憋死了!这院子里面已经没鸟窝给我掏了,蛤蟆都被我抓遍了,我要出门!我要去看外头的世界!”



升卿的眼睛生得尤为出彩,漆黑滚圆,一转动便仿佛有千百个主意在里头打转,此刻他眼珠子骨碌碌转着,透着股与年龄不符的狡黠精明,嘴上说着可怜话,神情却无半分萎靡。



院子正中,斑奴正一丝不苟地打着拳。



他身量比弟弟妹妹略高些,生得圆滚滚,白胖胖,一张小脸带着婴儿肥,看着便让人想捏一把。



虽是胖,筋骨却极结实,一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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