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哆辛带着三十骑驼队行至南门之下,城门口正有一队守军在盘查进出百姓。



那些守军穿着锁子甲、裹着白头巾,腰间挎着弯刀,神态散漫,一边翻检着百姓担子里的货物,一边互相说着闲话,见一队驼队不紧不慢地晃过来,领头的那队长先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然后目光扫过驼背上鼓囊囊的皮货袋子,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停!停下!驼背上装的什么?”队长横跨一步拦住了去路,伸手就要去掀那蒙在皮货袋上的粗麻布。



蒲哆辛不慌不忙地从驼背上下来,整了整袍子,将胸前的金色麦穗朝前亮了亮。



那队长的手刚伸到一半,目光触及那枚金麦穗的瞬间,整个人猛地僵住,随即脸色大变,“刷”地缩回手去,腰杆子挺得笔直,结结巴巴地道:“长……长老?!您……您怎么来了?!”



蒲哆辛面色沉着,将那金麦穗从胸前摘下举在手中,往前递了递。麦穗在日光下金光闪闪,上面刻着的盖斯部落纹样清晰可辨。



那队长瞪大了眼睛又仔细看了一眼,当即单膝跪地,将右手抚在胸前,恭敬地低下头去:“属下莽撞!请长老恕罪!”



其余的守军见自家队长这副模样,哪里还敢怠慢,纷纷跪倒一片。



蒲哆辛面色不变,只淡淡点了点头,随手将金麦穗重新别在胸前,迈着不急不缓的步子朝门洞内走去。



三十名“行商”紧紧跟在他身后,各自垂着头,脚步却暗暗加快了几分,那队长躬着身子引路,哪敢有一丝一毫的怠慢,连连道:“长老请!长老这边走!”



一入城门,蒲哆辛的脚步忽然顿住,抬眼望向两侧城楼的石阶,目光一凛,随即猛地暴喝一声:“动手!”



一声令下,三十名士卒陡然发难。



十人径直冲向左右两侧城楼石阶,三步并作两步蹿了上去;十人奔向城门内侧的绞盘和木栅,手中短刃寒光一闪,将附近的守军逼退;剩下十人则拔刃横向排开,将门洞牢牢封住。



队长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已经被一名士卒劈手夺了腰刀,按着脑袋压在了墙根底下,嗓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便再不敢动分毫。



城楼上传来的几声短暂打斗随即平息,紧接着便是绞盘铁链被斩断的脆响,城门两侧那两扇厚重铁门洞开,无遮无拦。



蒲哆辛大步迈上门洞旁的高台,面朝城内那条宽阔的主街,运足了中气,喝道:“都别动!我乃盖斯长老蒲哆辛!不想死的,都给我站在原地,敢妄动者杀无赦!”



主街上原本正来来往往的百姓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住了,有人丢了担子转身就跑,有人僵在原地两腿发软,几个胆子大的转头朝这边望来,见那高台上站着的黑面老者胸前金麦穗熠熠生辉,又听得“盖斯长老”四个字,顿时噤若寒蝉,哪里还敢乱动。



蒲哆辛这边镇住了城中百姓,那边刘琦已经带着十名士卒抢上了城门楼,从怀中掏出一支黑铁短管,对准天空用力一拉,只听“咻”的一声,一道赤红色的火光窜上半空,在湛蓝的天幕上炸开一朵耀眼的红花。



沙丘之上,李溟见信号弹炸开,厉声大喝:“入城!”



一万黑甲军士如潮水般从沙丘后涌出,马蹄踏碎沙石,激起漫天黄尘,整支队伍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冲过了那三里开阔地,从南门鱼贯而入。



城中百姓见了这股黑潮席卷而入,顿时乱作一团,摊贩来不及收拢货物便往巷道里钻,推车的丢了车把连滚带爬,几个小孩吓得哇哇大哭被母亲一把抱起躲进门槛后面。



整条街上眨眼之间便空了大半,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有几条缝隙里露出一双双惊惶的眼睛,隔着门缝偷偷张望,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李溟纵马踏上主街,扬声下令:“全军听令!分三路接管东、西、北三门!箭楼、粮仓、军营、水井全部控制!敢有抵抗者就地格杀!”



一万黑甲军士分作三股,迅速控制全城各处要道。



城中的骚动了大半个时辰之后,终于惊动了城主府。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城中心方向传来,紧接着便是甲胄碰撞和脚步踏地的杂乱声响,约莫一千名守军簇拥着三匹高头大马出现在主街尽头,正朝南门这边疾驰而来。



当先一骑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犹太人,穿着锦缎长袍、外罩轻甲,蓄着一把修剪整齐的山羊胡,脸色阴沉如水。



左手边一骑是个矮胖的贝都因人,裹着厚重的白袍,满脸横肉,腰悬一柄镶满宝石的弯刀,目光凶狠。



右手边一骑则是盖斯人打扮的本地城主,约莫五旬年纪,须发花白,此刻面色惊疑不定,正左右张望着,嘴唇微微翕动,显然还没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三骑之后跟的一千守军脚步凌乱,显然是被仓促集结起来的,有的甲胄都没系紧,有的连刀都没拔出来,跟着三位城主朝南门涌来,却见满街黑甲军士列阵严整,刀锋朝外、杀气腾腾,一时竟不敢上前,齐刷刷停在了五十步开外。



蒲哆辛见状,不等那三人开口,便大步从城门高台上走了下来,将那金麦穗高举过头顶,独自一人朝着三骑迎了上去。



他步子迈得极大,白袍被风吹得向后翻卷,那张黝黑的面庞上神情冷肃,与平日里那个嬉皮笑脸、说话谄媚的商人判若两人。



那盖斯人城主见了蒲哆辛,先是一愣,随即面上露出几分喜色来,连忙翻身下马,拱手道:“蒲哆辛长老!您怎么来了?这……这黑甲军是怎么回事?是您带回来的人马?”



蒲哆辛脚步不停,走到三人面前两丈处才站定,目光先扫过那盖斯人城主,微微点了点头,随即转向左边的犹太副城主和右边的贝都因副城主,面上浮起一层冰冷的笑意来。



那犹太副城主察觉到他目光不善,当即色变,厉声喝道:“蒲哆辛!你好大的胆子!你勾结异教徒大军入城,是要造反么?!哈里发的大军就在城外,你这是自寻死路!”



贝都因副城主也跟着叫骂起来,唾沫星子喷了半尺远:“你这盖斯老狗!敢背叛哈里发?!阿布将军的三万大军就在西北方向驻扎,我一个信号出去,你这叛贼必死无疑!”



蒲哆辛嘴角那抹笑意丝毫不变,只是缓缓举起了右手。



三十名黑甲精锐之中,两名早已将角弓拉满的射手同时松开了手指。



两支狼牙箭带着尖啸破空而出,不偏不倚,一箭射穿了犹太副城主的喉咙,一箭钉入了贝都因副城主的左眼眶。



犹太副城主临死前还张着嘴要继续叫骂,那支箭从他喉结下方贯入、后颈透出,将他整个人带的向后一仰,整个人从马背上摔落下来,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贝都因副城主则闷哼一声,双手猛地捂住脸,指缝间血流如注,身子歪了一歪也从马上栽倒,弯刀“哐啷”一声掉在青石地面上,打着旋儿滑出老远。



那盖斯人城主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两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面色煞白地看着那两具死尸,嘴唇哆嗦得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身后那一千守军更是炸开了锅,几个胆小的当场丢了兵器转身就跑,余下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无一人敢拔刀上前。



蒲哆辛收回右手,面不改色地从两具尸体中间穿过,一步步走到那盖斯城主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我现在——要来做这塔布克的城主,你——有没有意见?”



那盖斯人城主张大了嘴巴,眼珠子在眶里转了几转,满头冷汗涔涔而下,结结巴巴地道:“蒲……蒲哆辛,你……你……”



“回答我!”蒲哆辛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三分,冷厉如刀,“有没有意见!”



这一声如同炸雷,那城主浑身一颤,终于崩溃般地垂下头去,声音里带着哭腔:“没有……没有……你来做!你来做就是!”



蒲哆辛转身大步迈向城中那座高大的讲经台,三步并作两步登上台顶,面向主街上那些紧闭的门窗和门缝后张望的眼睛,将胸前的金麦穗高高举在头顶,朗声喝道:“塔布克的百姓们!都听好了!”



街上静了一静,随即那些紧闭的窗户和门缝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悄悄推开了半扇窗,有人从门缝里探出半边脸来,都朝那讲经台上望去。



蒲哆辛环顾四周,中气十足地道:“我是盖斯长老蒲哆辛!你们中有人认得我,有人不认得我,这都不打紧。



今日我蒲哆辛在此宣布,自此刻起,塔布克城正式纳入华夏皇帝治下!今后此城便是华夏海外之地,在座各位,既是我蒲哆辛的乡亲,也是华夏的子民!



我蒲哆辛在此立誓三件!



第一件,全城商税,自今日起减半征收!你们做生意、跑买卖,以往交给城主府那一份,从今往后只需交一半!”



人群中顿时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那些原本惊惶的面孔上浮起一层意外的亮色来,有人互相交换着眼神,窃窃私语声嗡嗡响了起来。



蒲哆辛不等他们消化完,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件,从今日起,塔布克城的安全由华夏大军全权负责!阿拔斯的税吏、贝都因的马贼、沙漠里的流寇,谁都不敢再来抢你们一粒粮食、拔你们一根羊毛!



我身后的兄弟们,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有他们在,塔布克便是一块铁打的堡垒,你们的安全,由他们守护!”



他说着朝身后那一万黑甲军士一指,那些士卒配合地挺了挺胸膛,甲片铮然作响,杀气凛然。



蒲哆辛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件,华夏皇帝有旨,百姓信仰自由、人人平等!你们信真主、信耶稣、信摩西,各信各的,互不干涉!



我蒲哆辛以盖斯长老的身份作保,今后城中绝不因教派之别而分高低贵贱!你们各安其事、各做各的买卖,只要不生事、不惹乱,我保你们平安太平!”



三桩许诺说完,主街上仍然是一片沉默。



那些从门窗缝隙里探出来的面孔上,有惊惶、有怀疑、有茫然,却没有一个敢出声应和的。



毕竟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城门被夺、副城主被射杀、城主被逼让位,转眼之间一个异国大军便接管了城池,谁又能轻信这三言两语?



蒲哆辛也不急,面不改色地放下手,转过身来朝着台下那一万黑甲军士猛地一挥手,朗声笑道:“兄弟们辛苦了一夜!今日本城主做东,酒肉管够!还要请兄弟们拿出精神来,替我护好城中百姓,莫让他们受了惊吓!”



李溟坐在马上远远看着这一幕,闻言当即回首,朝着身后全军扬声喝道:“都听见城主的话了?还不应声?”



一万黑甲军士闻言,同时挺直了腰杆,齐声暴喝:“谨遵城主令!!”



这一声喝如同平地惊雷,声浪从南门灌到北门。那些紧闭的门窗后面,终于有几个胆大的百姓悄悄探出半个身子来,看着那些黑甲军士肃然列阵的模样,眼中那层惊惶之色慢慢地褪下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情。



蒲哆辛仰头望了一眼头顶那片湛蓝无云的天空,胸膛中那股多年压在商人皮囊底下的热血终于不可遏制地翻涌了上来。



他猛地一挥手,声音里满是豪气:“来人!升龙旗!开宴!”



是日,塔布克龙旗招展,半岛北部第一城,纳土归夏。(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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